簡介
秦觀(1049-1100)字太虛,又字少遊,別號邗溝居士,世稱淮海先生。漢族,北宋高郵(今江蘇)人,官至太學博士,國史館編修。秦觀一 生坎坷,所寫詩詞,高古沉重,寄託身世,感人至深。秦觀生前行蹤所至之處,多有遺蹟。如浙江杭州的秦少游祠,麗水的秦少游塑像、淮海先生祠、鶯花亭;青田的秦學士祠;湖南郴州三絕碑;廣西橫縣的海棠亭、醉鄉亭、淮海堂、淮海書院等。秦觀墓在無錫惠山之北粲山上,墓碑上書“秦龍圖墓”幾個大字。有秦家村、秦家大院以及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古文遊臺。
【藝術成就】
秦少游是北宋文學史上的一位重要作家,但是,長期以來,人們在談到秦少游時,習慣上總是把他與婉約詞聯繫在一起,卻較少提及他的詩,更少論及他的文。其實,在秦少游現存的所有作品中,詞只有三卷100多首,而詩有十四卷430多首,文則達三十卷共250多篇,詩文相加,其篇幅遠遠超過詞若干倍。當然,評價一個作家的成就不能只看作品數量而不看質量,有的作家存世雖只有一部(篇)作品,但其影響巨大,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卻是無可撼動的。儘管如此,要歷史而客觀地評價秦少游在文學史上的貢獻與地位,如果只論其詞,而不論其詩其文,尤其是不論其策論,不僅有失偏頗,而且也評不出一個完整的秦少游。
緊扣現實,不尚空談 秦少游的策論共有50篇,其中進策30篇,進論20篇。認真分析這些策論的內容就可以發現,這些文章大都能緊扣當時的社會現實,較少作書生之空談。這一方面與當時制科之文的要求有關,一方面也與其業師蘇東坡的鼓勵與點撥有關。蘇東坡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散文創作的成就頗高,他的鼓勵與點撥當然是經驗之談。
引古證今,說理透徹 策論是古代的一種特有文體,相當於現代的政論文,是臣向君提出的有關國事、朝政的意見和建議。它的閱讀對象主要是帝王,因而在寫作上不能長篇大論地泛泛而談,篇幅要短,立論要明,論據要足,說理要透。既要注意一事一議、深入淺出,更要注意言而有理,言而有據,言而有序。統觀秦少游所寫的策論,基本上達到了以上幾點要求,特別在引古證今、說理透徹方面更是無懈可擊。
結構嚴密、章法井然 熙寧四年,宋神宗採納王安石的建議,改革科舉法,「罷詩賦及明經諸科,專以經義、論策試士」。爲了應舉,秦少游在策論的寫作上下了不少功夫,他對策論寫作的重視甚至超過詩詞賦。他曾說「作賦何用好文章,只以智巧飣餖爲偶儷而已。若論爲文,非可同日語也。」 正因爲如此,秦少游的策論無論長短都非常注意謀篇佈局,注意結構和章法的變化。
鋪陳排比,氣足神完 先秦諸子百家的散文和後來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大都講究運用「整句」鋪陳排比,讓人讀起來感到有一股氣勢撲面而來,很有震撼力。秦少游在飽讀大量經典散文的過程中,對散文中如何運用鋪陳排比心領神會,加之他青少年時也寫過《浮山堰賦》《黃樓賦》《湯泉賦》《郭子儀單騎見虜賦》《和淵明歸去來辭》等,特別是爲紀念蘇東坡在徐州抗洪成功所寫的《黃樓賦》就很得蘇東坡的賞識,認爲這篇賦「雄辭雜今古,中有屈宋姿」。他把賦中運用得駕輕就熟的鋪陳排比又運用到策論中來,就使文章更加氣足神完。綜上所述,秦少游的策論立論高遠、說理透徹、章法嚴緊、文筆犀利,有一種特有的藝術張力,完全可以用「辭華而氣古,事備而意高」來一言以概括之。 其實,對秦少游策論的評價,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都是很高的。宋代吳曾《能改齋漫錄》:「……至於議論文字,今日乃付之少遊及晁、張、無己……」。蘇東坡《辨賈易彈奏待罪札子》:「秦觀自少年從臣學文,詞采絢發,議論鋒起,臣實愛重其人。」清代梁章冉《捫蝨新話》:「……少遊文學西漢,所進策論,頗苦刻露,不甚含蓄。若比東坡,不覺望洋而嘆,然亦自成一家。」現代著名學者朱東潤則說:「予於少遊之書,尤喜讀進策三十篇,觀其所得,導源東波,所見益卓。其論選舉與役法者,皆深造而有得,不爲世俗之言。」 ▲
【生平】
秦觀,北宋中後期著名詞人,與黃庭堅、張耒、晁補之合稱「蘇門四學士」,頗得蘇軾賞識。熙寧十一年(1078年)作《黃樓賦》,蘇軾贊他「有屈宋之才」。元豐七年(1084年)秦觀自編詩文集十卷後,蘇軾爲之作書向王安石推薦,王安石稱他「有鮑、謝清新之致」。 因秦觀屢得名師指點,又常與同道切磋,兼之天賦才情,所以他的文學成就燦然可觀。他後來於元豐八年(1085年)考中進士,初爲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二年(1087年)蘇軾引薦爲太學博士,後遷祕書省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官。哲宗於紹聖元年親政後(1094年)「新黨」執政,「舊黨」多人遭罷黜。秦觀出杭州通判,道貶處州,任監酒稅之職,後徙郴州,編管橫州,又徙雷州。徽宗即位後秦觀被任命爲復宣德郎,之後在放還北歸途中卒於藤州。 其散文長於議論,《宋史》評其散文「文麗而思深」。其詩長於抒情,敖陶孫《詩評》說:「秦少游如時女遊春,終傷婉弱。」他是北宋後期著名婉約派詞人,其詞大多描寫男女情愛和抒發仕途失意的哀怨,文字工巧精細,音律諧美,情韻兼勝,歷來詞譽甚高。然而其詞緣情婉轉,語多悽黯。有的作品終究氣格纖弱。代表作爲《鵲橋仙》、(纖雲弄巧)、《望海潮》、(梅英疏淡)、《滿庭芳》、(山抹微雲)等。《鵲橋仙》中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被譽爲「化腐朽爲神奇」。《滿庭芳》中的「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被稱做「天生的好言語」。南宋張炎之《詞源》:「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生平詳見《宋史·文苑傳》。著有《淮海集》40卷,以及《淮海居士長短句》、《勸善錄》、《逆旅集》等作品。。其所編撰的《蠶書》,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蠶桑專著。極善書法,小楷學鐘王,遒勁可愛,草書有東晉風味,行楷學顏真卿。建炎四年(1130),南宋朝廷追贈秦觀爲「直龍圖閣學士」,後世稱之爲「淮海公」。
未仕期 秦觀在未仕期間,大多在故鄉高郵居家耕讀,爲科舉做準備。然而亦時常遊歷於江淮吳楚之間,徜徉於山光水色之中。 在這段期間秦觀的主要出遊地有二:一爲神宗熙寧九年(1076年),秦觀同孫莘老、參寥子游訪漳南老人於歷陽惠濟院,浴湯泉,游龍洞山。又往烏江拜謁項羽墓,極盡山水名勝。此次出遊共賦得詩詞三十餘首,並作《湯泉賦》一篇,以記途蹤。二爲神宗元豐二年(1079年),秦觀前往越州省親,適逢蘇軾自徐州徙往湖州,於是便乘蘇軾官船一同南下。途經無錫,與蘇軾同遊惠山,又經吳興,泊西觀音院,同訪諸寺。端午過後,遂別蘇軾赴越,中秋時,與參寥子、辯才法師同遊龍井,其後又與郡守程公闢遊玩鑑湖、拜謁禹廟,相得甚歡。直至歲末年關家書催歸,秦觀始依依不捨的乘船北上。寫下著名的《滿庭芳》(山抹微雲)來描述離別情意,透露出對此段漫遊歲月美好的繾綣不捨。 「學而優則仕」是天下讀書人的夢想,秦觀亦不例外,然而秦觀的科舉征途卻屢遭挫折。神宗元豐元年(1078年)秦觀第一次參加科舉應試,卻是抱着滿滿的期望換來落第的命運,於是他便馬上「杜門卻掃,日以詩書自娛」 ,可見這一失敗,對他而言,是精神上的打擊。神宗元豐四年(1081年)秦觀再次應試,卻依舊名落孫山。科舉的接連失利,使得秦觀心境更加憂愁悲鬱,認清了「風俗莫榮於儒,材能鹹恥乎未仕」 的社會現實。因此只好改變態度,學習時文並向時人投獻詩文,望獲舉薦。「功夫終不負有心人」,秦觀在神宗元豐八年(1085年)參加第三次科舉考試,終於成功考取進士,踏上其同樣屢遭挫折的十年仕宦之途。
入仕期 朋黨傾軋是北宋政治上的大難題,更是令朝廷不安的一大亂源。秦觀入仕之時,適逢北宋朋黨鬥爭日益激烈之際。秦觀於此亦身不由己地陷入了這場政治漩渦之中,無法自拔。 元豐八年(1085年),秦觀登科以後,任定海主簿及蔡州教授。因其親附蘇軾,被視爲「舊黨」,從此黨爭的迫害便從未間斷。元祐二年(1087年)蘇軾、鮮于侁,共以「賢良方正」薦秦觀於朝,無奈卻被人以「莫須有」的罪名加以誣告。元祐五年(1090年)方由範引純引薦,得以回京任祕書省正字。元祐六年又因「洛黨」賈易詆其"不檢"而罷去正字。接二連三的政治迫害,使得秦觀大受打擊,對政治開始灰心,且有退隱之意。元祐七年(1092年),秦觀授左宣德郎,又由祕書省正字,左遷國院編修官,參修《神宗實錄》,甚得恩寵。數月之間,拔擢連連。此三年亦爲秦觀仕宦期間最順遂的時候。宦達未久,元祐九年(1094年)太皇太后高氏崩逝,哲宗親政。「新黨」之人相繼還朝,「舊黨」之人則連遭罷黜,秦觀歷時七年的貶謫生涯從此開始。
貶謫期 太皇太后高氏崩逝,哲宗親政。政局瞬變,「舊黨」出京。秦觀作爲「舊黨」核心人物,亦在所難免。 秦觀首先被貶爲杭州通判,因御史劉拯告他重修《神宗實錄》時,隨意增損,詆譭先帝。因而在前往杭州途中又貶至處州任監酒稅。在處州任職之時,秦觀學佛以遣愁悶,常與佛寺僧人談佛聊禪,併爲僧人抄寫經文。他的詞作《千秋歲》在回憶當年盛會時,抒發了很深的感慨與愁情: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裏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無奈小人誣陷,狀告秦觀私撰佛書,便又因此獲罪。《宋史·文苑傳》雲:"使者承風望指,伺候過失,既而無所得。則以謁告寫佛書爲罪,削秩徙郴州"。削秩是將所有的官職同封號除掉,是宋朝對士大夫最嚴重的懲罰。貶黜南蠻時,秦觀心情悲悵,早已絕了希冀,便作《踏莎行》詞。雖將《千秋歲》的直抒換爲比興,沒有「愁如海」之類的字眼,然而內心深處卻依然鬱結難解: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 秦觀方至郴州又移至橫州編管,元符元年(1098年),移遷雷州編管。眼望離京師越來越遠,歸鄉無期,秦觀自賦輓詞。此詞道盡心中悽苦,叫人心生悲惋。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駕崩,徽宗即位,向太后臨朝。政壇局勢變動,遷臣多被召回。秦觀也覆命宣德郎,放還橫州。當年五月行至藤州,出遊光華亭,索水欲飲,水至,笑視而卒。張文潛曾作《祭秦少游文》雲:「嗚呼!官不過正字,年不登下壽。間關憂患,橫得罵詬。竄身瘴海,卒僕荒陋。」道盡了秦觀坎坷一生,句句痛徹心扉。一代文人,命運竟是如此的坎坷曲折,最後竟死在荒蠻之地,令人無限感慨。
婚姻家庭 作者:陳雄 出自《公然走私的愛情》一書(河北大學出版社出版) 秦觀的正妻叫徐文美,而非傳說中的蘇小妹。這是他自己在爲岳父寫的文章裏交代的。他的岳父是高郵一位姓徐的富商,因爲有點錢,捐了一個主簿的官當,生了三個女兒,分別叫徐文美、徐文英、徐文柔。秦觀在《徐君主簿行狀》一文末尾說:「徐君女三人,嘗嘆曰:子當讀書,女必嫁士人。以文美妻餘,如其志雲。」 關於其妻就是點了一下名字而已,在秦觀的詩文中提及不多。例如《臨江仙》: 髻子偎人嬌不整,眼兒失睡微重。尋思模樣早心忪。斷腸攜手,何事太匆匆。 不忍殘紅猶在臂,翻疑夢裏相逢。遙憐南埭上孤篷。夕陽流水,紅滿淚痕中。 再如《滿庭芳·茶詞》: 北苑研膏,方圭圓璧,名動萬里京關。碎身粉骨,功合上凌煙。尊俎風流戰勝,降春睡、開拓愁邊。纖纖捧,香泉濺乳,金縷鷓鴣斑。 相如方病酒,一觴一詠,賓有羣賢。便扶起燈前,醉玉頹山。搜攬胸中萬卷,還傾動、三峽詞源。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妝殘。 末句以相如文君來比喻秦觀夫婦,說明兩人感情還是很深厚的,但徐文美大概不是秦觀最鍾愛的女子。有人統計,秦觀留傳下來的四百多首詩詞,約四分之一爲「愛情詩」,而其中的主人公絕大多數是青樓歌女。錢鍾書在《宋詩選注》的序裏說秦觀的詩是「公然走私的愛情」。《茹溪漁隱叢話》引《藝苑雌黃》說了秦觀的一件風流事。秦觀在紹興的時候,由當地最高長官太守接待,住高級賓館蓬萊閣。一日,在席上看中一個歌妓,於是賦《滿庭芳》,開頭一句是「山抹微雲」,後來就是「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了。此詞流傳甚廣,蘇軾曾戲稱秦觀爲「山抹微雲秦學士」。 明代的蔣一葵在《堯山堂外紀》中則透露了秦觀的另兩次豔事。「秦少游在蔡州,與營妓樓婉字東玉者甚密」,他專爲情人寫了一首《水龍吟》,還費心地將樓東玉的名字寫進去,「小樓連苑橫空」、「玉佩丁東別後」就是謎面。而「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照人依舊」是說他們幽會情景的。秦觀還有過一位叫陶心兒的情人,他曾贈一首《南歌子》給這位名妓,末句的「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就是爲陶心兒的「心」字打的啞謎。 才情都用在妓女身上,是不是有點「浪費」?以至於黃庭堅都看不過去了,寫了一首詩勸告他,其中有「才難不易得,志大略細謹」的句子,秦觀看了很不高興。 傳統的詩詞鑑賞,分析秦觀時,總是定性爲寫「歌妓的戀情,同時又融入自己的身世之感」,但這並不適合解讀秦觀的所有愛情詞。拿他的經典名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來說,就並沒有牽連到什麼仕途失意的身世之感。相反,如果結合他放浪的情感經歷來看,完全可以大膽地假設,這只是秦少游安慰癡情女子的託詞,或者說擺脫一段舊戀情的美麗藉口。 ▲
【軼事典故】
少遊爲黃本校勘甚貧,錢穆父爲戶書,皆居東華門之堆垛場。少遊春日作詩遺穆父曰:「三年京國鬢如絲,又見新花發故枝。日典春衣非爲酒,家貧食粥已多時。」穆父以米二石送之。《王直方詩話》 王右丞二月十一日生日。程文通諸人前期袖詩草謁秦太虛,問曰:「右丞生日,必有佳作。」少遊以詩草示之,乃押九青韻俱盡。首雲:「元氣鍾英偉,東皇賦炳靈。蓂敷十一莢,椿茂八千齡。汗血來西極,摶風出北溟。」諸人愕然相視,不敢更出袖草。《桐江詩話》 秦少游晚出左掖門,有詩云:「金雀觚棱轉夕暉,飄飄宮葉墮秋衣。出門塵漲如黃霧,始覺身從天上歸。」識者以爲少遊作一黃本校勘而炫耀如此,必不遠到。《詩話總龜》 少遊紹聖間以校勘爲杭倅。方至楚泗間,有詩云:「平生逋欠僧房睡,準擬如今處處還。」詩成之明日,以言者落職,監處州酒。人以爲詩讖。《王直方詩話》 呂申公在揚州日,因中秋令秦少游預擬口號,少遊遂有「照海旌幢秋色裏,激天鼓吹月明中」之句。是日微陰,公雲:「使不著也。」少遊復作一篇雲:「自是我公多惠愛,卻回秋色作春陰。」《苕溪漁隱叢話》 東坡初未識秦少游,少遊知其將至維揚,作坡筆題壁於一山寺。東坡果不能辨,大驚。及見孫莘老,出少遊詩詞數百篇讀之,乃嘆曰:「向書壁者,豈此郎也!」《冷齋夜話》 廌謂少遊曰:「東坡言少遊文章如美玉無瑕,又琢磨之功,殆未有出其右者。」少遊曰:「吾少時用意作賦,習慣已成。誠如所諭,不畏磨難。然自以華弱爲愧。」邢和叔曰:「子之文銖兩不差,非秤上秤來,乃等子上等來也。」《師友談記》 少遊嘗以真書題邢敦夫扇雲:「月團新碾瀹花瓷,飲罷呼兒課楚詞。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山谷見之,乃於扇背小草題一詩云:「黃葉委庭觀九州,小蟲催女獻公裘。金錢滿地無人貫,百斛明珠薏苡秋。」少遊後見之曰:「逼我太甚!」《詩話總龜》 山谷戲書少遊壁詩,有「誰饋百牢鸜鵒眼」之句,注「鸜鵒」以指所盼者。《山谷詩話》 少遊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意別後卻學柳七作詞。」少遊曰:「某雖無學,亦不如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語乎?」坡又問別作何詞,少遊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高齋詩話》 東坡呼少遊爲「山抹微雲君」。《藝苑雌黃》 少遊在蔡州,與營妓婁婉字東玉者密,贈之詞,有「玉佩丁東」句。又有贈陶心兒詞雲:「天外一鉤橫月帶三星。」東坡誚其恐爲他妓廝賴。高齋詩話:山谷次韻孫子實寄少遊詩云:「才難不易得,志大略細謹。」王立之詩話:少遊極怨山谷此句,謂言蔡州事,少人知者。《山谷詩注》 杭有一倅,閒唱少遊滿庭芳詞,偶誤舉一韻曰:「畫角聲斷斜陽。」琴操在側曰:「畫角聲斷譙門,非斜陽也。」倅曰:「汝可改韻否?」琴即改雲:「山抹微雲,天連香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徵轡,聊共飲離觴。多少蓬萊舊侶,頻回首,煙靄茫茫。孤村裏,寒鴉萬點,流水繞紅牆。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漫贏得秦樓薄倖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傷心處,長城望斷,燈火已昏黃。」東坡聞而賞之。《能改齋漫錄》 程伊川一日見少遊,問:「『天若有情,天也爲人煩惱』是公詞否?」少遊意伊川賞之,拱手遜謝。伊川雲:「上穹尊嚴,安得易而侮之?」少遊慚而退。《甕牖閒評》 秦少游觀輞川圖而愈疾。《香祖筆記》 暢姓惟汝南有之。其族尤奉道,男女爲黃冠者十之八九。有女冠暢道姑,姿色妍麗,神仙人也。少遊挑之不得,乃作詩曰:「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烏紗裹寒玉。超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霧閣雲窗人莫窺,門前車馬任東西。禮罷曉壇春日靜,落紅滿地乳鴉啼。」《桐江詩話》 秦少游侍兒朝華,姓邊氏,京師人。元祐癸酉納之。嘗爲詩曰:「天風吹月入闌干,烏鵲無聲子夜閒。織女明星來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間。」時朝華年十九。後三年,少遊欲修真斷世緣,遂遣歸父母家,以金帛嫁之。朝華臨別,涕泣不已。少遊作詩云:「月霧茫茫曉柝悲,玉人揮手斷腸時。不須重向燈前泣,百歲終當一別離。」朝華既去二十餘日,使其父來曰:「不願嫁,卻乞歸。」少遊憐而復取歸。第二年,少游出倅錢塘。至淮上,因與道友議論,嘆流光之遄速,謂朝華曰:「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亟使人走京師,呼其父來,遣隨去。復作詩云:「玉人前去卻重來,此度分攜更不回。腸斷龕山別離處,夕陽孤塔自崔巍。」時紹聖元年五月十一日,少遊嘗手書記其事。未幾,遂竄南荒。《墨莊漫錄》 秦少游南遷至長沙。有妓平生酷愛秦學士詞,至是知其爲少遊,請於其母,願託以終身。少遊贈詞,所謂「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者也。念時事嚴切,不敢偕往貶所。及少遊卒於藤,喪還,將至長沙。妓前一夕得諸夢,即送於途。祭畢歸而自縊。《陔餘叢考》引《野客叢書》 按今《野客叢書》不見此條,《夷堅志》載此事。《容齋四筆》又自辨之。 瞿塘之下,地名人鮓甕,少遊嘗謂未有以對。南遷度鬼門關,乃爲絕句雲:「身在鬼門關外天,命輕人鮓甕頭船。北人慟哭南人笑,日落荒村聞杜鵑。」《侯鯖錄》 少遊謫古藤,意忽忽不樂。過衡陽,孔毅甫爲守,與之厚,延留待遇有加。一日飲於郡齋,少遊作千秋歲詞。毅甫覽至「鏡裏朱顏改」之句,遽驚曰:「少遊盛年,何爲言語悲愴如此!」遂賡其韻以解之。居數日別去,毅甫送之於郊,復相與終日。歸謂所親曰:「秦少游氣貌大不類平時,殆不久於世矣。」未幾卒。《獨醒雜誌》 潭守宴客合江亭,張才叔在坐。有一妓獨唱二句雲:「微波渾不動,冷浸一天星。」才叔索其全篇,妓曰:「夜坐商人船上,鄰舟一男子倚檣而歌,不能盡記。」有趙瓊曰:「此秦七聲度也。」使人訪之,果少遊靈舟。《五嶽志》 秦觀子湛,大鼻類蕃人,而柔媚舌短,世目爲「嬌波斯」。《雞肋編》 靖康間,有女子爲金虜所俘,自稱秦學士女,道上題詩云:「眼前雖有還鄉路,馬上曾無放我情。」讀者悽然。曾季狸作秦女行。《梅磵詩話》
被貶雷州 北宋哲宗時期,因爲新舊黨爭,秦觀被貶杭州通判,旋貶處州酒監稅、後又移至彬州、橫州編管,不斷南遷,元符元年(1098年)秋,貶到海康。這是秦觀貶謫生涯的最後一站。也就在雷州,秦觀走過了他人生最後三年時間。 秦觀初到雷州,故鄉高郵正是雨打芭蕉,蟹肥蝦美之時,而他長期活動的東京也是梧桐落葉,大雁南飛,但在雷州,依舊豔陽高熾,與溽夏無異。人在萬里,江湖飄零,知已難遇,故人長絕,加上雷州風土故物不類中原,多愁善感的秦觀每日鬱鬱寡歡,他寫詩道:「白髮坐鉤黨,南遷瀕海州。……灌園以餬口,身自雜蒼頭……鷦鷯一枝足,所恨非故林。……海康臘己酉,不論冬孟仲……可憐秋胡子,不遇卓文君。」這種情緒等到這一切在蘇東坡到來纔有所改觀。
雷州永別 宋哲宗元符元年初冬(1098年),秦觀的恩師蘇東坡在海南島昌化軍(今海南儋縣中和鎮),遇赦北歸途經雷州,兩人相見,恍如夢寐。秦觀拿出自已在雷州寫的詩請老師批評,蘇東坡哈哈大笑,也拿出一把扇子遞給秦觀,秦觀接過一看,原來是自已南謫過程中寫的一首《踏莎行》詞:「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整首詞充滿了傷感,甚至有點淒厲。據說蘇東坡聽到這首詞之後,嘆息道:「少遊已矣!雖萬人何贖。」 看到老師將自己的作品寫在扇子上隨身攜帶,秦觀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至於秦觀給蘇東坡看的詩,有人說是他連夜寫的《自輓詩》,裏面有這些句子:「家鄉在萬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歸,惴惴猶在茲。……奇禍一朝作,飄零至於斯。弱孤未堪事,返骨定何時?」但也人說這首《自輓詩》作於元符二年,如是,那就是蘇東坡走後幾個月的事了,那麼,呈給老師的當是《海康書事》等作品。 看了秦觀的詩,蘇東坡感慨萬千,他和秦觀在文學觀念上是不一致的。蘇東坡生性樂觀,喜歡寫一些豪放的詞,雖也有傷感之作,但大體是格調昂揚,由此對秦觀的婉約風格頗有批評,曾調侃這位弟子爲「山抹微雲君」。而此時,同樣被貶的經歷,多年宦海沉浮,特別是秦觀被貶,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到自己的連累,蘇東坡在認識上有了更大的包容性。蘇東坡一邊看,一邊讚歎,但他也想,整天生活在這種情緒中,決不是延壽之法。於是他想辦法予以引導,第二天,兩人共遊雷州,當地獨特的風土人情不時引起蘇東坡的開懷大笑。老師的樂觀也感染了學生,也冰釋了秦觀多日的痛苦。在天寧寺,蘇東坡看到寺門上「萬山第一」四個大字,禁不住又笑了起來,那是一年前路過雷州時應方丈的請求寫下的。這四個字,不單是頌揚天寧寺,也是自身境界的一種寫照,同時也是對秦觀的一種激勵,讓他從小我的痛苦中走出來。秦觀也陷入深思之中。 蘇東坡走後,秦觀的心境也放鬆了不少,他多次到鄉民中體察他們的疾苦,觀摩當地的風俗。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駕崩,徽宗即位,向太后臨朝。不久,秦觀也奉命北還,死在路上。
夢中題詩 秦觀在雷州,還有一些逸事,如他在海康宮亭廟下,夢見天女拿一幅維摩畫像讓他寫贊,秦觀篤信佛教,於是欣然題道:「竺儀華夢,瘴面囚首。口雖不言,十分似九。應笑蔭覆大千作獅子吼,不如搏取妙喜似陶家手。」醒來後,就把這段話記錄下來,據說真跡落在天寧寺。宋僧惠洪在《冷齋夜話》中說,自已在天寧寺,還親眼從和尚戒禪那裏看到這幅字,正是秦少游的筆跡。清潘永因所編《宋稗類鈔》也提到真跡在雷州天寧寺。當然,做爲逸事,裏面也都加了一些天女嘲戲秦觀的情節。▲
【文學貢獻】
秦觀詩文亦爲北宋一大家。明胡應麟於《詩藪雜編》卷五言:「秦少游當時自以詩文重,今被樂府家推做渠帥,世遂寡稱。」秦觀詩感情深厚,意境悠遠,風格獨特,在兩宋詩壇自成一家。散文以政論、哲理散文、遊記、小品文最爲出色。其策論文筆犀利,說理透徹,引古徵今,富有說服力和感染力。
黃庭堅認爲秦觀詩只是盡情揮灑胸臆,專任自然,並未去刻意構想、苦心經營,這點頗類似李白詩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其實,秦觀也並非不講究文辭的細密精緻,只是不顯出過份人爲的痕跡,而別以清暢流麗之態示人而已。他的「詩似小詞」,若換用李清照《詞論》的話,是「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縱觀淮海詞,則多爲純情任心之制。所以,馮煦《蒿庵論詞》雲:「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在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也許,正是在這種特定意義上,可以說秦觀詞與李白詩歌的主流藝術精神是一致相通的,故也不必過爲計較,他們二者在藝術風貌上悽婉綿邈和飄逸豪放的顯著差異。
不言而喻,秦觀詞的藝術精神是多層次多元化的,如今來談論其主流部分,但卻不意味着可以以之總攬全體;從另一方面說,這種藝術精神的形成到成熟,也經歷了他的整個創作生命,存在着一個不斷變化而發展的過程,始終呈動態流動形狀。如果將上述者置放於詞史、乃至文學史的大視野中來觀照,或許便能夠更清晰全面地認識其意義與價值取向。
秦觀在某些特定環境情勢,即「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懷抱百憂中」,如憶舊、遷謫時製作的這第三種類型的詞,已使原來侑飲娛興、按拍協歌的傳統價值歸屬摒退於很次等,甚或無相關連的幕後位置。而另外卻命其擔荷起詩歌在古典詩教理論裏的代言情志功用,遂成爲自我主體心態意緒的特定物化形式,以之滿足他嘆喟命運悲劇、宣泄人生愁煩的現實精神需要。
在這裏,秦觀徑直將個體生命存在的種種缺憾納入詞中,再也無須假助以往閨思離怨之類的慣有模式,或故爲飾辭託言以求深隱婉約之姿。對於上端,他一般僅只聊借來增大詞的容量與彈性,故得能在保留其主流性的本色風情韻調之際,又平添出若許的沉咽清悠意味,特見空濛雋遠之致。因而向來與周邦彥一齊被推許作「詞家正宗」,「大抵北宋之詞,周、秦兩家,皆極頓挫沈鬱之妙。而少遊託興尤深,美成規模較大,此周、秦之異同也」(陳延焯《白雨齋詞話》)。
他的這種藝術精神,多曾薰染影響到後來的許多詞家,如李清照、姜白石,直到宋末之周密,、王沂孫、張炎等,皆緣於生平身世國運而寄慨於詞,更大程度上朝向詩化的道路認同、復歸,乃至逐漸衍變爲長短不葺的詩,相互間益愈以辭采意格相高,更加傾注到「娛己」的旨趣。雖然他們出於各自的才情藻思,所作風格面貌多有不同,甚或成爲相對獨立之支派。但從總體而言,卻改造、更新,或者說更大程度上發展、擴張了花間、南唐以來的傳統藝術流派,使之不斷勃發充溢着生命活力,不至於趨向僵枯沉晦的末路。這其間,秦觀的貢獻是必須給予充分肯定的。 ▲
作品列表
查看全部 →次韻朱李二君見寄二首 其二
秦觀 〔宋代〕
七行俱下知君舊,四者難並笑我今。
梅已偷春成國色,雲猶憑臘造天陰。
美人綠綺煩遙贈,莫致南金增永吟。
貴賤窮通盡偶然,回頭總是東海水。
我思田文昔相齊,朱袍照日如雲霓。
三千冠佩醉明月,清歌一曲傾玻璃。
如今陳跡知何在,但見荒冢煙蕪迷。
又思原憲昔居魯,門戶東西閉環堵。
杖藜對客騁高談,自覺胸襟輩堯禹。
如今寂寞已成塵,空有聲名掛千古。
送君去,何時回,世間如此令人哀。
我徒駐足不可久,笑指白雲歸去來。
登山尚記飛雲處,罷吏端如棄唾輕。
爲米折腰知我拙,下車入裏見君榮。
堂前嵩少宜秋色,獻壽還應旋制聲。
綠水朱華秋色嫩,景比蓬萊更別。
萬縷銀鬚,一枝鐵杖,信是人中傑。
此翁八十,怪來精彩殊絕。
聞道久種陰功,杏林橘井,此輩都休說。
一點心通南極老,錫與長生仙牒。
亂舞斑衣,齊傾壽酒,滿座笙歌咽。
年年今日,華堂醉倒明月。
環以萬頃湖,粘天四無壁。
蜿蜒戲神珠,正晝飛霹靂。
草木無異姿,靈氣殊鬱積。
所以生羣材,名抱荊山璧。
小爲百夫防,大爲萬人敵。
夫子少邁倫,喑嗚阻金石。
奏賦明光宮,玉座瞻咫尺。
翻身墮雲霄,十載迫窮厄。
焚舟更一戰,得尉滄海北。
五月乘畫船,簫鼓事遠適。
天橫齊山青,雨帶楚水黑。
勿雲晚方仕,四十乃古昔。
勿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