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阮籍(210~263),三國魏詩人。字嗣宗。陳留(今屬河南)尉氏人。竹林七賢之一,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兒子。曾任步兵校尉,世稱阮步兵。崇奉老莊之學,政治上則採謹慎避禍的態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詠懷》、《大人先生傳》等。
【人物生平】
家庭背景 阮籍的父親阮瑀,字元瑜,「建安七子」之一,是當時著名的詩人和散文家,曾經做過曹操的司空軍謀祭酒,掌管記室,後爲倉曹椽屬。阮籍的族父阮武,也是阮籍的族兄,是位學問淵博,通達之士,是阮籍的知己兼老師。阮籍還有一個哥哥和妹妹,哥哥名叫阮熙,做過武都太守,他的兒子就是與阮籍同入竹林的阮咸,阮籍的妹妹史書上少有記載,故不知其名。阮籍有一子一女,子名渾,字長成,女不知其名。
少年時期 阮籍,出生於漢建安十五年(210),三歲喪父,由母親把他撫養長大。父親死後,家境清苦,阮籍勤學而成才,天賦秉異,八歲就能寫文章,終日彈琴長嘯。在他少年時期好學不倦,酷愛研習儒家的詩書,同時也表現爲下慕榮利富貴,以道德高尚、樂天安貧的古代賢者爲效法榜樣的志趣。阮籍在習文的同時還兼習武,其《詠懷詩》寫到:「少年學擊劍,妙技過曲城」。阮籍性格孤僻,輕蕩,大約在十六七歲時,有一次隨其叔父阮熙到東郡,充州刺史王昶與他相見時,他「終日不開一言」,王昶「自以爲不能測」。
籍在政治上有濟世之志,曾登廣武城,觀楚、漢古戰場,慨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正始時期 當時明帝曹叡已亡,由曹爽、司馬懿夾輔曹芳,二人明爭暗鬥,政局十分險惡。正始三年(242)左右,當時任太尉之職的蔣濟聽說阮籍「俊而淑悅,爲志高」,於是詢問椽屬王默,王默予以確認。之後,蔣濟準備證闢阮籍做自己的椽屬。阮籍聽到消息,就寫了一封《奏記》,親自送到洛陽城外的都亭,請吏卒轉呈蔣濟。《奏記》中說自己才疏學淺,出生卑微,難堪重任。婉言表示謝絕。蔣濟原先擔心阮籍不會應闢,後來得知他已到都亭,誤以爲他已應命,其《奏記》中所說的不過是口頭上的客套話,所以很是高興,於是派人去迎他,不想阮籍已經回去了。蔣濟非常生氣,遷怒於王默。王默很是害怕,只好寫信勸說阮籍。阮籍的鄉黨親屬也都來勸喻,他不好再推託,勉強就任,但是不久即告病辭歸。這是阮籍一生中的第一次出仕,這次出仕顯然帶有某種被迫的性質。
正始八年(247)前後,阮籍與王戎的父親同時任尚書郎。阮籍病免尚書郎之後不久,又受曹爽的徵辟,招爲參軍,阮籍婉言拒絕之。這是阮籍第二次出仕。(注:關於阮籍是否擔任曹爽的參軍,史書上有不同的記載,《晉書·阮籍傳》的記載爲:「及曹爽輔政,召爲參軍。籍因以疾辭,屏于田裏。」即阮籍沒有做曹爽的參軍。但《三國志·魏書·王粲傳》注引《魏氏春秋》寫到「後爲尚書郎,曹爽參軍。」這裏參照《晉書》上面的記載。)
正始十年(249),曹爽被司馬懿所殺,司馬氏獨專朝政。司馬氏殺戮異己,被株連者很多。阮籍本來在政治上傾向於曹魏皇室,對司馬氏集團心懷不滿,但同時又感到世事已不可爲,於是他採取不涉是非、明哲保身的態度,或者閉門讀書,或者登山臨水,或者酣醉不醒,或者緘口不言。
竹林時期 正始之後,阮籍與嵇康、山濤、劉伶、王戎、向秀、阮咸諸人,共爲「竹林之遊」,史稱他們爲「竹林七賢」。當今學術界通常把竹林七賢的學術思想活動時間稱爲「竹林時期」。
正始十年(249)四月改元嘉平,阮籍時年恰四十歲,阮籍做了司馬懿的從事中郎。嘉平三年(251)是司馬懿卒後,阮籍又做了司馬師的從事中郎,他擔任此職一直到嘉平六年(254)。嘉平六年,即正元元年(254),高貴鄉公曹髦即帝位之後,司馬師爲了籠絡人心,大肆封官晉爵,阮籍也被賜爲關內侯、徙官散騎常侍。第二年,即正元二年(255),司馬師在討伐丘儉、文欽時,因患目病而卒于軍中。司馬師之後,由其弟司馬昭繼任大將軍、錄尚書事。可能就在這年,阮籍主動向司馬昭請求到東平任職,司馬昭很爽快地答應了,然而阮籍在東平任上只十餘日就回來了。阮籍從東平返回京師洛陽後,馬上又作了司馬昭的從事中郎。他擔任此職的時間大概只有一年左右。甘露元年(256),也即正元三年(六月改元甘露),阮籍請求作步兵校尉。步兵校尉一職,雖然是中央政府的屬官,但下像散騎常侍那樣與皇帝有親近的關係;雖然是武職,但又下執兵權,不會給司馬氏造成壓力,引起司馬氏的猜忌。阮籍擔任此官職時間最長,所以後世通常稱之爲「阮步兵」。
鍾會是司馬氏的心腹,曾多次探問阮籍對時事的看法,阮籍都用酣醉的辦法獲免。司馬昭本人也曾數次同他談話,試探他的政見,他總是以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來應付過去,使司馬昭不得不說「阮嗣宗至慎」。司馬昭還想與阮籍聯姻,籍竟大醉60天,使事情無法進行。
景元四年(263)十月,司馬昭被晉封位晉公,位相國,加九錫,這是司馬昭正式實施其篡權的重要一步。按照例行公事,由曹魏傀儡皇帝曹奐下詔加封晉爵,司馬氏謙讓一番,然後再由公卿大臣當時阮籍擔任步兵校尉之職,也被受命執筆,但阮籍依舊喝酒,等到使者來催稿時,阮籍只好帶酒擬稿塞責。
阮籍死於景元四年(263)冬,也就是在他寫了《勸進表》之後的一二個月,享年五十四歲。▲
【紀念地址】
阮籍嘯臺 一陂春水一荒臺,魏晉風流杳難追。欲覓阮蹤成一慟,嘯聲孤起我徘徊。 這是一位遊客在阮籍嘯臺前寫下的詩句。穿過尉氏縣縣城東部的一條小巷,可以看到一汪清水陪伴着那個孤傲靈魂身影的土臺,那汪清水是尉氏人所稱的東湖。這的確有些符合阮籍的性格,也符合尉氏「嘯臺清風」之景的記載。 據記載,阮籍嘯臺原「高15丈,闊2丈,有層3楹」,在明嘉靖十四年(公元1535年)、清乾隆十四年(公元1749年)和民國四年(1915年)曾多次重修,可惜在日寇進犯尉氏時被毀。而今,阮籍嘯臺看來更像一座土堆,或者是遺落在鬧市中的土崗,其上雜樹叢生,有遊人經常攀登的小徑。登上去,放目遠眺,陽光燦爛,東湖之上波光粼粼,令人不禁浮想聯翩,回想起阮籍的那個年代。 衆所周知,曹魏、司馬兩個政權推行的都是血腥味十足的極權統治。統治者用強硬的手段御下,製造黨錮之禍來對付士人,士人們只好以柔制剛,用喝酒、佯狂等手段與當權者作頑強而堅定的鬥爭,於是便有了風韻脫俗、才情過人的「竹林七賢」。「竹林七賢」灑脫不羈的風度讓後人景仰,而其代表人物——阮籍,更是令人爲之折服。有人甚至這樣評價:魏晉時代失去了阮籍,整個時代將會黯然失色;有了阮籍,魏晉時代才能讓人神思遐往,不停追逐。 阮籍嗜烈酒、善彈琴,喝酒彈琴往往復長嘯,得意時忽忘形骸,甚至即刻睡去,可謂「我今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所謂的嘯,就是撮着嘴吹口哨。在古時候,嘯是一種音樂,有專門的樂章,可惜早已失傳。據《世說新語·棲逸》記載:阮籍吹的口哨可以傳幾百步遠。一次,阮籍去拜訪隱居在蘇門山中的孫登。他向孫登提出了很多問題,可孫登冷漠如冰,連眼珠子都不動一下。阮籍無奈,就乾脆對着孫登吹起了口哨,這下孫登開了尊口:「請再來一次。」阮籍再次長嘯,然後就下山了。到了半山腰,山谷中忽然迴盪起優美的嘯聲,原來是孫登在長嘯不已,以示與阮籍志同。受到孫登嘯聲的感染,阮籍寫出了著名的《大人先生傳》。 據瞭解,後人十分尊重阮籍,蘇軾等名人曾經登嘯臺賦詩。如今,阮籍嘯臺已成爲尉氏縣文物保護單位。1985年,深圳建錦繡中華景觀時曾來函索要阮籍嘯臺的照片,該古蹟現已載入《中華歷代名人名勝典》。福建阮姓人士已建議在尉氏召開世界阮姓聯誼會,百餘名各界知名人士已聯合倡議舉民力重修阮籍嘯臺。可見,阮籍嘯臺的開發不僅有利於旅遊業的發展,而且可以促進尉氏乃至開封的開放和經濟發展。
阮籍墓 阮籍墓共有兩處,一爲阮籍墓遺址,在河南開封市尉氏縣縣城東南15公里的小陳鄉阮莊村。清朝乾隆年間,大學士阮元曾書墓碑,碑高2.3米,寬0.65米,厚0.26米,正中鐫刻「魏關人候散騎常侍嗣宗阮君之墓」14個隸書大字,左邊鐫刻「大清嘉慶十二年欽差兵部侍郎兼河南巡撫」,右邊鐫刻「提督軍門實授浙江巡撫古尉氏阮元敬書」,下體38個字。其筆法矜持莊重,波磔分明,是尉氏縣所存隸書碑刻中最好的。墓地原來有祠宇,可惜被黃水淹沒,祠毀墓淤。1986年,阮氏族人集資建了新墳塋。 一在位於江蘇省南京市城內西南角花盝北崗21號四十三中學內,此爲衣冠冢。明萬曆年間(1573-1620年)建。現有墓冢,墓碑。碑爲清光緒二十四(1898年)年立。1981年經整修,下以青灰色磚砌成,上覆封土堆,通高約1.85米,呈圓錐形,底徑約5.3米。1982年列爲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金陵瑣志九種·鳳麓小志》:「山旁有阮步兵籍墓。明萬曆間,李昭掘得石碣,有『晉賢阮』三字已。又得半段曰『籍之墓』,因以爲步兵葬於此。籍生長中原而埋骨江左,意者南渡之際舉族東遷,輿櫬以至與。」顧文瑗《瓦官古蹟考》名其地爲阮生裏。如今在四十三中學的校園內。
廣武山 廣武山在今河南滎陽東北,山上有城,是爲廣武城,城分東西,中隔一澗。爲當年劉邦、項羽對峙處。 據《滎澤縣誌》載,廣武山「山勢自河邊陡起,由北而南,綿亙不斷……峯巒尖秀,峭拔數十丈,朝霞暮煙,變態萬狀」。廣武山歷來爲古代的交通咽喉、兵家必爭之地。 廣武山上有一條由南向東北的巨壑,歷史上稱爲「廣武澗」,這裏是楚漢相爭的古戰場。公元前203年,漢軍趁項羽東擊各地之機,出兵奪取成皋,後屯兵廣武,阻楚西進。楚王項羽急忙率兵西來,亦屯兵廣武,和漢軍隔澗對壘,兩軍在此連番爭奪,相持數月,最終因楚軍缺糧,軍心渙散,加上韓信也出兵擊楚,項羽被迫與漢約和,以「鴻溝」(即「廣武澗」)爲界中分天下。 阮籍登廣武山觀楚漢戰場時,嘆道「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實爲登勝蹟而懷古,借古諷今! ▲
【後世影響】
五言詩 阮籍是建安以來第一個全力創作五言詩的人,其《詠懷詩》把八十二首五言詩連在一起,編成一部龐大的組詩,並塑造了一個悲憤詩人的藝術形象,這本身就是一個極有意義的創舉,一個顯著的成就,在五言詩的發展史上奠定了基礎,開創了新的境界,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對後世作家產生了重大影響。如晉左思、張載、陶潛(《飲酒》),南北朝劉宋的鮑照,北周的庾信,唐陳子昂(《感遇》),李白(《古風》)等人詩篇都是以抒情言志,廣泛涉及現實生活,具有深厚思想內容的五言長詩,無不是對阮籍《詠懷詩》的繼承和發展。 阮籍的《詠懷詩》或隱晦寓意,或直抒心跡,表現了詩人深沉的人生悲哀,充滿濃郁的哀傷情調和生命意識,無不給人以「陶性靈,發幽思」的人生啓悟。阮籍的詩形象得展現了魏晉之際一代知識分子痛苦、抗爭、苦悶、絕望的心路歷程,具有深刻的思想意義和認識價值。對五言詩的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創造了抒情組詩的阮籍的《詠懷詩》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美學情調出現在中國詩壇上,當時就引起了強烈反響。阮籍之後,詩人爭先仿效其作,影響極爲深廣。後人給予「憂時憫亂,興寄無端,而駿放之致,沉摯之詞,誠足以睥睨八荒,牢籠萬有」的極高評價,是當之無愧的新形式,開後代左思《詠史》組詩,陶淵明《飲酒》組詩的先河。
對曹雪芹 研究阮籍其人、其詩,難免讓人想到《紅樓夢》——阮籍的狷狂癡態、朦朧的詩篇、如履薄冰的處境以及對心理平衡的艱難追求等,都可以在《紅樓夢》中找到影子。這難道僅僅是偶然現象嗎其實,若論阮籍與《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之間的聯繫,也並非毫無緣由。 首先,曹雪芹傾慕阮籍。曹雪芹字「夢阮」(另說號「夢阮」),這「阮」應指阮籍。周汝昌先生曾指出:「『夢阮』之一別號的背後可能暗示着曹雪芹對阮籍的夢想是並非泛泛的。」(《曹雪芹小傳》百花文藝出版社1980年版)這裏提出了很有價值的可能性。另外,曹雪芹的好友敦誠「步兵白眼向人斜」(《贈曹雪芹》)的詩句,用阮籍(世稱阮步兵)青白眼的軼事來稱讚曹雪芹不肯隨波逐流的傲世態度。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友人的贈詩揭示了曹雪芹與阮籍相似的才情和心境。 其次,曹氏與阮氏在歷史上有親緣關係。曹雪芹曾被比做魏武之子孫,敦誠曾寫道:「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曰魏武之子孫。君又無乃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破籬樊。……」(《寄懷曹雪芹》)詩中「奇氣」的評價頗爲傳神,建安曹植「骨氣奇高、詞采華茂」(鍾嶸《詩品》),到了《紅樓夢》,的確體現出「文采風流今尚存」(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了。漢魏之際,曹氏與阮氏關係密切,阮籍之父阮瑀是曹氏父子身邊的文官,父死之後,阮籍仍受曹氏的關懷。當然,曹雪芹「夢阮」不僅因爲某種親緣關係,更重要的還在於阮籍是他心靈的知者、行爲的楷模。
紅樓夢的影響 此外,《紅樓夢》的朦朧意境與阮籍的《詠懷》詩很相似。阮籍的詩朦朧曲折,僅「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兩句,就有三種以上的解釋,至今難以定論。《紅樓夢》書中也曾提到阮詩,黛玉教導香菱學詩時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裏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裏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這裏談到了「阮」,足見作者對阮籍的重視。不過,這段話還隱含了一個問題:中國詩史上,從魏晉南北朝到唐代,從詩佛、詩聖、詩仙、陶、謝、庾、鮑、阮籍、嵇康,再上溯到建安時代,便數三曹七子了。而《紅樓夢》中只提了一個在當時年輩較小、存詩較少的應瑒來代表建安作家,對才高八斗的子建、開一代文風的曹操和首倡「詩賦欲麗」的曹丕都故意避諱,恐怕是弦外有音的。「鄴下才人應有恨,山陽殘笛不堪聞。」從敦誠《挽曹雪芹》的詩句中可見,曹雪芹不僅世襲了建安曹氏的風骨,也承繼了正始詩人含蓄曲折的風格。書中象這樣閃爍其辭者不計其數,「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與其說《紅樓夢》在寫作上頗具匠心,不如說它象阮籍撲朔迷離的《詠懷》詩一樣煞費苦心。 阮籍與曹雪芹之間的諸多聯繫,增強了筆者比較研究的好奇心和自信心。下面將通過四個相似點具體分析阮籍對《紅樓夢》的影響。
(一) 時人多謂癡阮籍與《紅樓夢》中的寶玉形象都有「癡」的特徵。《晉書·阮籍傳》:「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時人多謂之癡。」《紅樓夢》的篇頭詩即是「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而描繪寶玉的《西江月》詞雲:「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曹雪芹「癡」的自述以及對寶玉「似傻如狂」形象的塑造,都與阮籍的「時人多謂癡」酷似,不僅形似,而且神似。相似點是他們的「癡」都由於和「時人」不同。 阮籍和《紅樓夢》中的寶玉都曾經被統治者所重視——阮籍受過當時持掌朝廷大權的司馬昭的關心和庇護,司馬氏甚至用聯姻來拉攏他。(參見《晉書·阮籍傳》和《晉書·何曾傳》)寶玉也深得賈府至尊賈母的寵愛,其實,賈政對他的嚴厲也是一種望子成龍的愛。然而,得到當權者關愛的前提是他們必須順服。正因爲他們不安於頭上那片庇廕,他們才成了「多餘人」。不是現實社會要拋棄他們,是他們在摒棄黑暗社會。他們都很孤獨,但那是一種走在時代前列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孤獨。大凡歷史先行者每每以癡狂的反常形態爲當時世俗所不容,阮籍與《紅樓夢》中的寶玉即是兩個典例。 阮籍的放達形象常被視爲魏晉風度的化身,他曾創造過一醉六十天不醒的醉酒記錄,然而他的神志卻始終是清醒的。正始時期,由於阮籍的影響,阮氏家族以清談聞名。阮籍之侄阮咸因放達也被列入竹林七賢,阮籍的兒子阮渾也想效仿,卻遭到了阮籍的反對。他之所以阻止兒子放浪縱恣,「蓋以渾(阮渾)未識己之所以爲達了。」(戴逵《竹林七賢論》)他擔心兒子只知其表不解其裏,自己的狷狂中蘊含着老莊玄學的思想積澱,埋藏着愁腸百轉的世事憂苦,其精神實質是難以效仿的。險惡的現實迫使他不得不將靈與肉分開,形醉而神不醉。(見拙作《阮籍現象的文化意蘊》,《求是學刊》1996年3期)《紅樓夢》中的寶玉形象,從行爲到精神幾乎也構成了魏晉風度,透過他與阮籍的相似點,我們不難體會出寶玉「似傻如狂」的疾呆外表下面所蘊藏的深邃思想。 如果進一步從同中求異,相比之下,賈寶玉對「古今仕途經濟道路的否定」(張錦池《究竟是迴歸,還是叛逆——〈紅樓夢〉與〈儒林外史〉社會觀念的比較研究》,《紅樓夢學刊》1996年2期)比阮籍單純的對曹魏政權的失望、對司馬氏統治的反抗,意義更爲深刻。阮籍否定的是個別的(魏晉之交)黑暗年代之下的入仕之路,而《紅樓夢》是對所有封建仕途經濟道路的否定。所以後者的癡、狂在阮籍的基礎上有所發展,更富有精神價值了。
(二)誰雲玉石同? 阮籍《詠懷》第五十四首:「誰雲玉石同?淚下不可禁。」黃節《阮步兵詠懷詩注》:「楚辭九章曰:『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餘之所臧。』王逸注曰:『賢愚雜廁。』」阮籍在此傾訴了對賢、愚不分的現實的不滿。也可曲折地理解爲玉石縱殊,同於灰燼的無奈。 阮詩此句可以引發對《紅樓夢》中玉、石意蘊的思考。關於《紅樓夢》的主旨從玉還是從石的問題,學術界多有爭論,而認爲舍玉從石者較多,筆者曾撰文論及。(《〈紅樓夢〉對水、石意象的拓展》,《紅樓夢學刊》1996年3期)現在看來,對玉、石之爭的問題應該採取立體的視點:第一,在表層上,是棄玉從石,返樸歸真的。第二,在深層中,《紅樓夢》的作者在維護主人公外石內玉的品質。這「玉」的象徵意義不是金子般的貴重,而是清水一樣的高潔。《紅樓夢》中三個品性高潔的人物都以「玉」字爲名,即寶玉、黛玉和妙玉。足見作者對玉並非持厭棄的態度,而是苦於不被理解,被與金銀銅臭歸爲一族。作者真正厭棄的是「金玉良緣」。正因爲寶玉的懷玉之質不被世人認識,世人真、假不辨,寶玉才名「假(賈)」實真,這是《紅樓夢》的辯證內蘊所在。
(三)終身履薄冰阮籍 《詠懷》第三十三首中描述的情景與《紅樓夢》中黛玉的處境相似。 阮籍和黛玉都是富於含蓄美的悲劇人物。「悲劇人物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的受難負有責任。」(朱光潛《悲劇心理學》第8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阮籍和黛玉的悲劇除客觀環境外,也是他們自身的性格悲劇。內向的性格和隱曲的處世方式導致了其悲劇的加劇。黃節評阮籍這首詩時說:「『終身履薄冰』,所以昭其慎與!」(《阮步兵詠懷詩注》)阮籍處世之「慎」(曾被司馬昭稱爲「天下之至慎者」)也體現在他《詠懷》詩的創作上,其朦朧曲折的風格,造成「百代之下,難以情測」(李善注《文選》)的藝術效果。林黛玉雖然才思敏捷、伶牙俐齒,但在與寶玉的愛情婚姻問題上,卻從不直吐心曲。她只在詩中悲嘆:「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識秋心?」與阮籍的「誰知我心焦?」、「辛酸誰語哉!」等詩句如出一轍。「古未有兒女之情日以淚洗面者,古亦未有兒女之情而終身竟不著一字者,古未有兒女之情而知心小婢言不與私者。」(清·西園主人《紅樓夢論辯·林黛玉論》,《紅樓夢卷》第1冊)的確,黛玉熟讀《西廂記》,卻不曾借紅娘牽線。阮籍「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鍾嶸《詩品》),黛玉更甚之,她追求那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司空圖《詩品》)的境界。 在阮籍與黛玉的人生悲劇中,性格是重要因素,但環境的污濁也是不容忽視的,他們的言行都表現爲不合流俗。阮籍之所以如履薄冰,是因爲他不肯隨波逐流。試想,司馬氏給他許多次高就的機會(如聯姻等),他都消極反抗,所以艱難地保全他的名節。黛玉追求「質本潔來還潔去」,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從不逢迎權勢,以致於把賈母喜愛她這一良好的機會都漸漸喪失了。曹雪芹的人生理想很多都反映在黛玉形象上,「她不僅對賈寶玉的那些崇尚自然、追求個性自由的表現默然相契,而且從不勸他去投身舉業,走『仕途經濟』的封建道路。」(蔣和森《紅樓夢引論》,載《紅樓夢學刊》1996年4期)黛玉與阮籍相似,也反映出曹雪芹對阮籍人格、詩境的傾慕。
(四)求仁自得仁 阮籍《詠懷》第十三首的詩尾寫道:「求仁自得仁,豈復嘆諮嗟?」《紅樓夢》戚序本存一條脂(硯齋)評雲:「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論語·述而》:「子貢曰:『伯夷、叔齊何人也?』子曰:『古之聖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阮籍詩和脂評都典出《論語》,意蘊也很相似。 阮籍此詩結尾的前兩句是「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整體詩意是說,無論是李斯、蘇秦,還是伯夷、叔齊都死得其所。李斯輔秦、蘇秦輔六國,後有東門之悔、車裂之殃,都殺身而死;伯夷、叔齊,身爲商臣,不食周粟,守節而死。他們或出爲顯宦,或隱遁深山,都遂其心願,故死而無憾。這是阮籍所向往的。魏晉之際,司馬氏爲篡奪魏政權,一方面殺人如麻,一方面拉攏名士;前者使國人「道路以目」,後者企圖樹立幾個投降歸順的樣板以警世人。所以,擺在魏晉人士面前的兩條路——仕與隱都充滿鮮血。唯一能讓人心理平衡的途徑就是遂其心志。這一點,嵇康在拒絕山濤推舉他做官時談得更清楚:「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與山巨源絕交書》) 《紅樓夢》從言情的角度而論,就是在追求一種愛我所愛,無怨無悔的理想境界。脂評爲《紅樓夢》一書補充了這一意旨:「而絳珠之淚,偏偏不因離恨而落,爲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的爲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幹,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這是一種以「惜」爲基礎的「通靈」的情感現象。《紅樓夢》打破了它以前的作品中「問世間情爲何物,只教人以身相許」、「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等以婚姻爲最終歸宿的傳統模式,對「情」進行了新的詮釋。 「現實中的愛情多半是失敗的,不是敗於難成眷屬的無奈,就是敗於終成眷屬的厭倦。然而,無奈留下了永久的懷戀,厭倦激起了常新的追求,這又未嘗不是愛情本身的成功。說到底,愛情是超越於成敗的。愛情是人生最美麗的夢,你能說你做了一個成功的夢或失敗的夢嗎?」(周國平《人與永恆》第22頁,上海人民出版1988年3月版)《紅樓夢》也是一個夢,寶黛愛情是夢中之夢,這個夢的結局是超越成敗、超越離合的。脂硯齋這段評語是對曹雪芹小說的補充和點化,是對《紅樓夢》中寶黛愛情的昇華,道出了黛玉淚盡而逝的美學價值。 從阮籍「求仁而得仁」的詩句抽繹出的魏晉士人「遂其志」的理想追求,讓我們進一步理解了《紅樓夢》的悲劇美。寶玉和黛玉彼此在精神上「求仁而得仁」、各「遂其志」,的確再沒有什麼值得嗟嘆和悲怨的了。這應該屬於一種審美意義上的「大團圓」。 ▲
【軼事典故】
醉酒避親 司馬昭爲了拉攏阮籍,就想和阮籍結爲親家,阮籍爲了躲避這門親事開始每天拼命地喝酒,每天都是酩酊大醉,不醒人事,一連60天,天天如此,那個奉命前來提親的人根本就沒法向他開口,最後,只好回稟司馬昭,司馬昭無可奈何地說:「唉,算了,這個醉鬼,由他去吧!」 (詳見《晉書·阮籍傳》)
青白眼 阮籍不經常說話,卻常常用眼睛當道具,用「白眼」、「青眼」看人。對待討厭的人,用白眼;對待喜歡的人,用青眼。 據說,他的母親去世之後,嵇康的哥哥嵇喜來致哀,但因爲嵇喜是在朝爲官的人,也就是阮籍眼中的禮法之士,於是他也不管守喪期間應有的禮節,就給嵇喜一個大白眼;後來嵇康帶着酒、夾着琴來,他便大喜,馬上由白眼轉爲青眼。
蔑視禮法 阮籍好酒,他家旁邊就是酒店,女主人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媳婦。阮籍常和王戎去喫酒,醉了就若無其事地躺在人家旁邊睡着了,根本不避嫌。那家的丈夫也不認爲他有什麼不軌的行爲。魏晉時期,男女授受不親被認爲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阮籍全不放在眼裏。一次,他嫂子要回孃家,阮籍不僅爲嫂子餞行,還特地送她上路。面對旁人的閒話、非議,阮籍說:「禮法難道是爲我輩設的嗎?」
阮籍遭喪母 阮籍爲母親服喪期間,在晉文王(司馬昭)的宴席上喝酒喫肉。司隸校尉何曾也在座,他對文王說:「您正在以孝治國,而阮籍卻在母喪期間出席您的宴會,喝酒喫肉,應該把他流放到偏遠的地方,以正風俗教化。」文王說:「嗣宗如此悲傷消沉,你不能分擔他的憂愁,爲什麼還這樣說呢?況且服喪時有病,可以喝酒喫肉,這也是符合喪禮的呀!」阮籍依舊在喝酒喫肉,神色自若。▲
【文學特點】
詠懷詩 阮籍的《詠懷詩》通過不同的寫作技巧如比興、象徵、寄託、借古諷今、借景抒情,和形象塑造等,形成了一種「悲憤哀怨,隱晦曲折」的詩風。比興和形象塑造是《詠懷詩》最重要的藝術手法。
《詠懷詩》注重煉字,看似語言樸素,不事雕琢,其實意境旨遠,用詞貼切。
阮籍《詠懷詩》的意旨,如同鍾峽所說:「厥旨淵放,歸趣難求」(《詩品》)。《詠懷詩》的思想內容非常複雜而廣泛,但突出的是對生命短促、人生無常的感傷和對現實的無法忘懷,以及由此所產生的一種憂愁焦慮的情緒。
論說文 阮籍的論說文,都是闡述其哲學觀念的,比較全面地反映了他的思想,如《通老論》、《達莊論》、《通易論》、《樂論》等。這些論說文,都是採用「答客問」的辯難式寫法,主人公則是「阮子」、「阮先生」或「先生」所以讀者從這些文章中,可以看到作者爲自己塑造的玄學家形象。文章注重結構上的邏輯層次,一般都首尾照應,論證逐層深入,善於作抽象的、本質的分析,體現了魏晉時期思辯方式的進步。它們的語言風格比較樸素凝重,不尚華飾,稍有駢化的痕跡。
同時阮籍在其作品中流露出較濃厚的仙隱思想,如《大人先生傳》。但是卻無輕鬆閒適,飄然輕舉的內容,而是充滿苦悶,哀傷和孤獨的情懷,這是由當時的形式所迫。▲
作品列表
查看全部 →山川悠邈,長路乖殊。
鹹皮《墨子》,懷此楊朱。
抱影鵠立,企首踟躕。
仰瞻翔鳥,俯視游魚。
丹林雲霏,綠葉風舒。
造化絪縕,萬物紛敷。
大則不足,約則有餘。
何用養志,守以沖虛。
猶願異世,萬載同符。
交甫解環佩,婉孌有芬芳。
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
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
感激生憂思,萱草樹蘭房。
膏沐爲誰施,其雨怨朝陽。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詠懷詩十三首 其十一
阮籍 〔魏晉〕
仰攀瑤幹,俯視素綸。
隱鳳棲翼,潛龍躍鱗。
幽光韜影,體化應神。
君子邁德,處約思純。
貨殖招譏,簞瓢稱仁。
夷叔采薇,清高遠震。
齊景千駟,爲此埃塵。
嗟爾後進,茂茲人倫。
蓽門圭竇,謂之道真。
歌二首 其一 採薪者歌
阮籍 〔魏晉〕
陽精蔽不見,陰光代爲雄。
亭亭在須臾,厭厭將復隆。
離合雲霧兮,往來如飄風。
富貴俯仰間,貧賤何必終。
留侯起亡虜,威武赫荒夷。
邵平封東陵,一旦爲布衣。
枝葉託根柢,死生同盛衰。
得志從命升,失勢與時隤。
寒暑代徵邁,變化更相推。
禍福無常主,何憂身無歸。
推茲由斯理,負薪又何哀。
嘯歌傷懷,獨寐寤言。
臨觴拊膺,對食忘餐。
世無萱草,令我哀嘆。
鳴鳥求友,穀風刺愆。
重華登庸,帝命凱元。
鮑子傾蓋,仲父佐桓。
回濱嗟虞,敢不希顏。
志存明規,匪慕彈冠。
我心伊何,其方若蘭。
雙翮臨長風,須臾萬里逝。
朝餐琅玕實,夕宿丹山際。
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制?
豈與鄉曲士,攜手共言誓。
桂旗翠旌,佩玉鳴鸞。
濯纓醴泉,被服蕙蘭。
思從二女,適彼湘沅。
靈幽聽微,誰觀玉顏。
灼灼春華,綠葉含丹。
日月逝矣,惜爾華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