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陳亮(1143—1194)原名汝能,後改名陳亮,字同甫,號龍川,婺州永康(今屬浙江)人。婺州以解頭薦,因上《中興五論》,奏入不報。孝宗淳熙五年,詣闕上書論國事。後曾兩次被誣入獄。紹熙四年光宗策進士第一,狀元。授籤書建康府判官公事,未行而卒,諡號文毅。所作政論氣勢縱橫,詞作豪放,有《龍川文集》《龍川詞》,宋史有傳。
【人物生平】
紹興十三年(1143)九月七日,陳亮出生於永康龍窟一個沒落的地主家庭。在他的身敘中說:「陳氏以財豪於鄉,舊矣,首五世而子孫散落,往往失其所庇依。」(《陳亮集》卷15《送巖起叔之官序》),陳氏在其祖父代,家境富裕,人丁興旺。「當時聚會,動則數百人」「其後數年,死生困頓,何所不有」,從此便沒落下來,陳亮的曾祖父陳知元在北宋徽宗宣和年間「以武弁赴京守禦,從大將劉元慶」死於抗金戰鬥之中。他的祖父陳益「明敏有膽決」,其父陳次尹剛成年即爲全家生活而奔波,陳亮的母親,14歲便生下了陳亮,對陳亮的哺養教育之責,主要由祖父母承擔,他們把復興陳家的希望寄託在陳亮身上。陳亮說:「皇祖、皇祖妣鞠我而教以學,冀其必有立於斯世,而謂其必能魁多士也……少則名亮以汝能,而字以同父。倦倦懇懇之意」。
《宋史·陳亮傳》說他「生而且有光芒、爲人才氣超邁,喜談兵,議論風生,下筆數千言立就」,從青少年開始,就顯示了他是一位聰穎精明,才華橫溢和志量非凡的人。在18歲時,他就考查了歷代古人用兵成敗的事蹟,寫出了《酌古論》3篇,討論了19位風雲人物。當時的婺州郡守周葵看了這部書,對他十分賞識,讚譽爲 「他日國士也」,並「請爲上客」(同上)。然而,周葵所欣賞的是陳亮博通古今的才華,期望把這位有希望的青年人納入道德性命之學的軌範中去。宋孝宗隆興元年(1163年),周葵任參知政事,聘陳亮爲其幕賓,「朝士百事、必指令揖亮,因得時豪俊盡其議論」。周葵授以《中庸》《大學》曰:「談此可精性命之學」,但陳亮對此不很感興趣,他後來說「紹興辛已,壬午之間,餘以報治兵事,爲一時明公巨臣之所許,而反授《中庸》《大學》之旨,餘不能識也,而復以古文自詭於時,道德性命之學亦漸聞矣。」經過學習,陳亮雖然對道德性命之學有所瞭解,但他卻認爲,那種空談心勝的道德性命之學無補於實際,更不能解決抗金統一事業,所以沒有按照周葵爲他設計的道路去實行,而是繼續研究前人的歷史,並且又撰著了《英豪錄》和《中興遺傳》兩部著作,冀圖從歷史的經驗和教訓中總結出中興復國的借鑑。
乾道四年(1168年),陳亮24歲,「首貢於鄉,旋入太學」。次年,朝廷與金人媾和,「天下欣然,幸得蘇息」,獨陳亮敢冒風險,認爲不可,他以布衣身分,連上五疏,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中興五論》。朝廷置之不理,陳亮回鄉教書講學,「學者多歸之」。陳亮在青壯年時期,曾兩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未得中。他說:「亮聞古人之於文也,猶其爲仕也,仕將以行其道也,文將以載其道也,道不在於我,則雖仕何爲」 。他出於一個愛國者的責任感,又於淳熙五年(1178年)連續三次上書,慷慨激昂地批判了自秦檜以來朝廷苟安東南一隅的國策和儒生、學士拱手端坐空言性命的不良風氣,感動了孝宗,受其賞識,「欲榜朝堂以勵羣臣,用种放故事,詔令上殿,將擢用之」,但被陳亮拒絕。這是因爲孝宗的寵幸大臣曾覲插手這件事,他想掠美皇恩,搶在孝宗頒發之前見了陳亮,借攏絡陳亮以擴展個人勢力,此事爲陳亮所知,因而 「逾垣而逃」。由於奏疏直言不諱,遭到了當道者的忌恨。回鄉之後,就有人向刑部控告了他,刑部侍郎何澹素忌恨陳亮,以「言涉犯上」之罪,逮捕了他,並施以酷刑「笞亮無完膚」。此事孝宗得知,下詔免死,陳亮回鄉後,又發生了家僮殺人的事,被仇家控告爲陳亮所指使,陳亮之父被囚於州獄,本人被下大理獄。這次蒙難,因丞相王淮和好友辛棄疾等人的營救,又得免死,回家後的三年中,同朱熹展開了「王霸義利之辨」的交鋒。
經過兩次下獄,經受嚴重打擊排斥之後,陳亮並未對恢復中原之志有所改變,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年),親自到建康(南京)京口(鎮江)觀察地形,作詞《念奴嬌·登多景樓》,對建康京口一帶有如下描寫「一水橫陳,連罔三兩,做出爭雄勢。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主張不要把長江天險僅僅當做是隔斷南疆北界的門戶,而要把它作爲北伐中原,恢復失地的跳板,長驅直入,不須反顧。並且再次上疏,建議孝宗「由太子監軍,駐節建康,以示天下銳意恢復」。這時正遇孝宗決定內禪,奏疏未予上報,此次上書不但未到孝宗皇帝之手,反而因其內容指陳時弊,觸怒了許多官僚,「繇是在廷交怒,以爲狂怪」,「當路欲置我於死地」。陳亮回鄉後,一次參加鄉人宴會,有人在杯中放了胡椒末,同座的人回家暴風,他的家人誣告陳下了毒, 陳亮再喫官司,下了大理。其後因少卿鄭汝諧在光宗面前求情,才免於死,這次下獄,從表面上看,屬於刑事案件,實際在其背後隱藏着政治原因。陳亮出獄後說 「亮濫膺無須之禍,初欲以人殘其命,後欲以受賂殘其軀,拒獄反端,搜尋竟不得一筆之罪……可謂吹毛求疵之極矣。」
陳亮竭憂於國事,爲國家民族的復興盡瘁憂夢,多次上書中,向朝廷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議,雖也曾得到孝宗的賞識,但終未被任用。直到紹熙四年(1193年),陳亮五十一歲時,他參加禮部的進士試,考中了狀元。他在中狀元后的報恩詩中說:「復仇自是平生志,勿謂儒臣鬢髮蒼」。又在《告祖考文》中說:「親不能報,報君勿替。七十年間,大責有歸,非畢大事,心實恥之」。
狀元及第後,陳亮被授職籤書建康軍判官廳公事,但因長期「憂患困折,精澤內耗,形體外高」,最終於紹熙五年(1194年)病逝,享年五十二歲。後來,吏部侍郎葉適特別請求爲陳亮一子授官。
宋寧宗嘉定十四年(1221年),葉適撰《陳同甫王道甫(王自中)墓誌銘》,以紀念陳亮。
宋理宗端平(1234年—1236年)初年,追諡「文毅」。
陳亮死後40年,他的著作被編輯爲《龍川集》行世。▲
【文學創作】
陳亮力主抗金,曾多次上書孝宗,反對「偏安定命」,痛斥秦檜奸邪,倡言恢復,完成祖國統一大業。他的政論文、史論,如《上孝宗皇帝書》、《中興五論》、《酌古論》等,提出「任賢使能」、「簡法重令」等革新圖強言論,無不以功利爲依歸。其哲學論文,具有樸素唯物主義思想,爲永康學派的代表。他提倡「實事實功」,有益於國計民生,並對理學家空談「盡心知性」,譏諷爲「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他還與朱熹多次進行論辯。所作文章,說理透闢,筆力縱橫馳騁,氣勢慷慨激昂,自稱"人中之龍,文中之虎",可謂「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甲辰答朱元晦書》)。
陳亮有詞74首。他的愛國詞作能結合政治議論,自抒胸臆,曾自言其詞作「平生經濟之懷,略已陳矣」(《水心集》卷二十九《書龍川集後》)。如〔水調歌頭〕《送章德茂大卿使虜》:"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念奴嬌〕《登多景樓》:「憑卻江山管不到,河洛腥羶無際。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以及〔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父老長安今餘幾?後死無仇可雪」等,其愛國憤世之情,慷慨激烈,氣勢磅礴,與辛棄疾詞風相近似。劉熙載《藝概》卷四說"同甫與稼軒爲友,其人才相若,詞亦相似"。
陳亮作詞,曾自述:「本之以方言俚語,雜之以街譚巷歌,摶搦義理,劫剝經傳,而卒歸之曲子之律,可以奉百世豪英一笑。」(《與鄭景元提幹書》)所作除愛國豪壯之詞外,亦有豔麗、閒適、應酬和投贈、祝壽之作,其中如〔水龍吟〕「鬧花深處層樓」、〔虞美人〕「東風蕩揚輕雲縷」等,頗爲清幽閒淡,疏宕有致。然而他的應酬、祝壽之詞則大都無甚新意,但「不作一妖語、媚語」(毛晉《龍川詞跋》)。
《直齋書錄解題》著錄《龍川文集》40卷,今不見傳本。有明成化刻本30卷,明萬曆、崇禎刻本,史朝富刻本,均爲30卷。通行本有《國學基本叢書》本,《四部備要》排印本。1974年中華書局出版校點本《陳亮集》。
《直齋書錄解題》著錄陳亮《外集》詞4卷,今不傳,現存《龍川詞》,有明《唐宋名賢百家詞》、明毛晉汲古閣本。《四庫全書》、《續金華叢書》、《四部備要》均用汲古閣本。《全宋詞》用毛刻並據明鈔校正,又加輯補。 ▲
【人物評價】
葉適:①志復君之讎,大義也;欲挈諸夏、合南北,大慮也;必行其所知,不以得喪壯老二其守,大節也;春秋戰國之材,無是也。吾得二人焉,永康陳亮、平陽王自中。……今同甫書具有芒彩爛然,透出紙外,學士爭誦,惟恐後則既傳而信矣。 ②哦彼黍離,孰知我憂。竭命殫力,其爲宗周。
方孝孺:士大夫厭厭無氣,有言責者不敢吐一詞,況若同甫一布衣乎!人不以爲狂,則以爲妄。
黃百家:永嘉之學,薛、鄭俱出自程子。是時陳同甫亮又崛興於永康,無所承接。然其爲學,俱以讀書經濟爲事,嗤黜空疏、隨人牙後談性命者,以爲灰埃。亦遂爲世所忌,以爲此近於功利,俱目之爲浙學。
全祖望:①永嘉以經制言事功,皆推原以爲得統於程氏。永康則專言事功而無所承,其學更粗莽掄魁,晚節尤有慚德。②自陳同甫有義利雙行、王霸雜用之論,世之爲建安之徒者,無不大聲排之。吾以爲是尚未足以貶同甫。...若同甫,則當其壯時,原不過爲大言以動衆,苟用之,亦未必有成。迨一擲不中,而嗒焉以喪,遂有不克自持之勢。嗟夫!同甫當上書時,敝屣一官,且有逾垣以拒曾覿之勇。而其暮年對策,遂阿光宗嫌忌重華之旨,謂不徒以一月四朝爲京邑之美觀,何其謬也。蓋當其累困之餘,急求一售,遂不惜詭遇而得之。...同甫之失,正坐亟於求舂而不需谷,亟於求涉而不需纜,卒之米固不得,並其船而失之。
紀昀等:亮與朱子友善,故構陷唐仲友於朱子,朱子不疑。然才氣雄毅,有志事功,持論乃與朱子相左。...足見其負氣傲睨,雖以朱子之盛名,天下莫不攀附,亦未嘗委曲附和矣。今觀集(《龍川集》)中所載,大抵議論之文爲多。其才辨縱橫不可控勒,似天下無足當其意者。使其得志,未必不如趙括、馬謖狂躁僨轅。但就其文而論,則所謂開拓萬古之心胸,推倒一時之豪傑者,殆非盡妄。與朱子各行其志,而始終愛重其人,知當時必有取也。▲
疏枝橫玉瘦,小萼點珠光。
一朵忽先變,百花皆後香。
欲傳春信息,不怕雪埋藏。
玉笛休三弄,東君正主張。
東風蕩颺輕雲縷,時送蕭蕭雨。水邊臺榭燕新歸,一點香泥,溼帶落花飛。
海棠糝徑鋪香繡,依舊成春瘦。黃昏庭院柳啼鴉,記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聊以讀時耳
峻極雲端瀟灑寺。賦我登高意。好景屬清遊,玉友黃花,謾續龍山事。
秋風滿座芝蘭媚。杯酒隨宜醉。行樂任天真,一笑和同,休問無攜妓。
風雨滿蘋洲。繡閣銀屏一夜秋。當日襪塵何處去,溪樓。怎對煙波不淚流。
天際目歸舟。浪卷濤翻一葉浮。也似我儂魂不定,悠悠。宋玉方悲庾信愁。
的皪兩三枝,點破暮煙蒼碧。好在屋檐斜入,傍玉奴橫笛。
月華如水過林塘,花陰弄苔石。欲向夢中飛蝶,恐幽香難覓。
話殺渾閒說。
不成教、齊民也解,爲伊爲葛。
尊酒相逢成二老,卻憶去年風雪。
新著了、幾莖華髮。
百世尋人猶接踵,嘆只今、兩地三人月。
寫舊恨,向誰瑟。
男兒何用傷離別。
況古來、幾番際會,風從雲合。
千里情親長晤對,妙體本心次骨。
臥百尺、高樓斗絕。
天下適安耕且老,看買犁、賣劍平家鐵。
壯士淚,肺肝裂。
九重寤寐憶忠誠,故向長沙起賈生。
魏闕絲綸新借寵,秦淮草木舊知名。
已聞塞下銷鋒鏑,正自胸中有甲兵。
萬幕從茲無減竈,笑看臥鼓舊邊城。
詔頒英簜促鋒車,暫借長才按轉輸。
昔嘆當年無李牧,今知江左有夷吾。
休論足食爲先策,自是平戎在用儒。
來歲春風三月暮,沙堤隠隠接雲衢。
風流家世傳張緒。似靈和新種垂縷。綺席離詞,銀臺奏賦。當年夢繞蓬山路。
賣花聲斷藍橋暮。記吟鞭醉帽曾經處。蜀郡歸來,荊州老去。心情零亂隨風絮。
橫玉叫清宵,簾外月侵殘燭。人在畫樓高處,倚闌干幾曲。
穿雲裂石韻悠揚,風細斷還續。驚落小梅香粉,點一庭苔綠。
曾洗乾坤,問何事、雄圖頓屈。
試著眼、階除當下,又添英物。
北向爭衡幽憤在,南來遺恨狂酋失。
算淒涼、部曲幾人存,三之一。
諸老盡,郎君出。
恩未報,家何恤。
念橫飛直上,有時還戢。
笑我只知存飽煖,感君元不論階級。
休更上、百尺舊家樓,塵侵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