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獸紀第十九

松窗夢語 · 張瀚 · 明代

  餘家居不畜鳥獸,然亦間有所畜。如鶴舞庭陰,鹿鳴芳砌,錦雞之輝豔,白鷳之縞素,鸚鵡能言,黃鼠有禮,亦嘗畜之。靜觀飛走飲啄,亦可以暢適幽情,非徒玩物已也。因以四方所嘗目睹者,述於後。
  南海生孔雀,鸞鳳之亞也。尾生五年後成,長六七尺許,展如車輪,金翠燁然。初春始生,秋月漸凋,與花萼同榮悴。尤自珍愛,遇芳時美景,聞絃歌鼓吹,必舒翼張尾,眄睞而舞。雌者尾短,略無文采,以聲影相接而孕。
  閩中白鷳,紅嘴綠首,赤足文身,尾長二尺許,飛鳴如稚,而文采勝之。
  東粵產麝,狀如小麋,冬月香滿臍中,入春急痛,以爪剔之,落處草木焦黃。其性畏人,晝處叢林,夜窺人室。餘昔在粵,命童子廚中取茗,偶一遇之,不覺春滿衫袖矣。
  象產南越,獸之最大者。其身數倍於牛,而目深如豕。鼻長五六尺,狀如懸臂,食飲恃之。惟雄者有牙,長三四尺,歲週一易。能別道途虛實,稍虛輒止。故夷人難獲,以陷阱不能試也。馴習者能起伏舞蹈,鼻作簫聲,足作鼓聲。人慾乘者,懸足送之而上。象奴以鐵鉤制耳,以鐵索系足,遂悉從人意。今京師馴象所畜三十餘,皆如鼠色,無一白者。常朝列奉天門外,大朝飾錦載寶以狀朝儀。
  荊、楚多麋鹿,爲陽獸,性淫而遊山。夏至得陰氣,角解,從陰退之象。又曰:麋,鹿之大者。豈小陽而大陰耶?今海陵至多,千百爲羣,多牝少牡。
  兔視月孕,以月有顧兔,其目甚。今人卜兔多寡,以八月之望。是夜,深山茂林百十爲羣,延首林月。月時明則一歲兔多,晦則少。是稟顧兔之氣而孕也。生子從口吐出。性狡善走,獵者攻之,常自穴中躍出,乃顧循其背,復入穴中,獵者反以是得之。
  鴻雁歲半居南中,而恆自北來。大曰鴻,小曰雁。​《淮南子》雲:​「雁乃兩來,仲秋鴻雁來候。​」雁比於鴻小,又有白雁,來自霜降。杜甫詩:​「故國霜前白雁來。​」蓋謂此也。夜宿沙洲蘆荻蓼葦中,失羣哀鳴,飛必成序。失讎不偶,有夫婦之義,故婚禮親迎必奠雁。
  鸛似鴻而大,喜巢大樹,含水畜魚巢中以哺子,性好旋,飛必以風雨。鸛感於陰,故能先知,人探其子,必爲捨去。
  東海產鶴,古稱:​「華亭鶴唳,一起十里。​」乃禽中之仙。常以夜半鳴,聲聞數裏,雌者聲差下。性好陰惡陽,正與雁反。故云:​「鳴鶴在陰。​」好延頸望,故稱:​「鶴以怨望,鴟以貪顧。​」怨者以望,遂以望爲怨,不意君之望臣深是已。
  稚有五彩,爲文明之象。​《莊子》​:​「澤稚十步一啄,百步一飲。​」因地之墳衍以爲疆限,分而獲之,不相侵越。一界之內,以一稚爲主,餘者雖衆,莫敢鳴。
  錦雞似稚,而身備五彩,紅黃相間,色澤鮮明,遠勝於稚。關中有鬥雞,僅如兩月雛,團?無尾,小喙短頸,羽青如翠,足紅如朱,雄雞有高大一二尺者,遇之喙聶而下之,遂辟易去。鳥中最警敏者,土人呼爲聒聒雞,以其聲之尖利也。
  燕有二種:越燕小,黑而紫,多呢喃語,巢於門楣;胡燕比越差大,羽多斑點,聲亦較大,巢屋兩楹間,古稱玄鳥。以春分至、秋分歸,雲避社日。豈社主土,燕入水爲蜃,亦水類,土能克水,故避之耶?
  西蜀山深,叢林多虎豹,每夜遇之。遙望林中目光如電,必列炬鳴鑼以進。性至猛烈,雖遭驅逐,猶徘徊顧步。其傷重者咆哮作聲,聽其聲之多少爲遠近,率鳴一聲爲一里。靠巖而坐,倚木而死,終不僵仆。其搏物不過三躍,不中則舍之。有黑白黃三種,或曰黃者幼、黑者壯、白者老。虎嘯風生,風生萬籟皆作;虎伏風止,風止萬籟皆息;故止樂用虎。豹亦有赤玄黑白數種。俗傳虎生三子,中有一豹。豹似虎而微,毛多圈文,尤勝於虎。
  猴狀似愁胡,其聲嗝嗝若咳。今蜀中至千百爲羣,凡過山峽,目猨上下,遇行人不避。餘時於蜀道中遇之,輿人卻步,俟其行盡,方敢前進。猿亦相類,色多黃黑。又曰雄者黑、雌者黃。雌者善啼,故巴人諺曰:​「巴東三峽巫峽長,哀猿三聲斷人腸。​」
  河東黃鼠能拱而立,所謂「相鼠有禮」​,象人之威儀也。兩目甚炯,善窺伺。人稍遠,疾趨至地,以兩足分土爲穴,頃刻深入,急以水灌乃出。故云:​「往託於社,燻之恐焚其木,灌之恐敗其塗。​」是以喻君之左右。人馴擾之者,能捕野鼠,入穴必盡取然後已。
  隴州鸚鵡,千百爲羣。​《禮》曰:​「鸚鵡能言,不離飛鳥。​」今所見惟紅嘴能言,黑嘴不能言。近南中有大紅者,毛羽光豔,亦不能言。其足指前後各二,異於羣鳥,舌小而圓,故能委曲其聲,以像人言。江南鸚鵡亦能言,第形小色烏,不能及耳。
  西回回貢獅子,狀如小驢,面似虎,身如狼,尾如貓,爪亦如虎。其色純黃,毛較諸獸爲長,而旋轉不若圖繪中形。回回啖以羊肉,與之相狎,置肉於面,獅遂撲面取之。以鐵索系樁於地,行則攜之而去。望見犬羊,即毛豎作威。犬羊遠見,即跳躍奔騰,辟易數裏。此中國所無,而人所罕見者也。彼自西域入貢,將達京,道出關中。餘時轄關中,故得親睹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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