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契虛第四

　　有僧契虛者，本姑臧李氏子，其提爲御史於玄宗時。契虛自孩提好浮圖氏法，年二十，髡髮衣關，居長安佛寺中。及祿山破潼關，玄宗西幸蜀門，契虛遁入太白山，採柏葉而食之，自是絕曰。
　　嘗一日，有道士喬君，貌清瘦，須鬢盡白，來詣契虛。謂契虛曰：「師神骨甚孤秀，後當邀遊仙都中矣。」契虛曰：「吾塵俗之人，安能詣仙都乎？」喬君曰：「仙都甚近，師可力去也。」契虛因請喬君導其徑。喬君曰：「師可備食於商山逆旅中，遇近即犒於商山而饋焉。或有問師所詣者，但言原遊稚川，當有近子導師而去矣。」契虛聞其言，喜且甚。
　　及祿山敗，上自蜀門還長安，天下無事。契虛即往商山，舍逆旅中，備甘潔以伺近子饋焉。僅數月，遇近子百餘，俱食畢而去。契虛意稍怠，且謂喬君見欺，將歸長安。既治裝，是夕，一近子年甚少，謂契虛曰：「吾師安所詣乎？」契虛曰：「吾願遊稚川有年矣。」近子驚曰：「稚川，仙府也。吾師安得而至乎？」契虛對曰：「吾始自孩提好神仙，常遇至人，勸我遊稚川。路幾何耳？」近子曰：「稚川甚近。師真能偕我而去乎？」契虛曰：「誠能遊稚川，死不悔。」
　　於是近子與契虛俱至藍田上，治具。其夕，即登玉山，涉危險，逾巖巘，且八十里。至一洞，水出洞中，近子與契虛共挈石填洞口，以壅其流。三日，洞水方絕。二人俱入洞中，昏晦不可辨，見一門在數十里外，遂望門而去。既出洞外，風日恬煦，山水清麗，真神仙都也。又行百餘裏，登一高山，其山攢峯迥拔，石徑危，契虛眩惑不敢登，近子曰：「仙都且近，何爲彷徨耶！」即挈手而去。既至山頂，其上坦平，下視川原，邈然不可見矣。又行百餘裏，入一洞中。及出，見積水無窮，水中有石徑，橫尺餘，縱且百里餘。近子引契虛躡石逕而去。至山下，一有巨木，煙影繁茂，高數千尋。近子登木長嘯久之，忽有秋風起於林杪，俄見巨繩系一行橐，自山頂而縋，近子命契虛暝目坐橐中。僅半日，近子曰：「師可寤而視矣。」契虛既望，已在山頂。
　　見有城邑宮闕，璣玉交映在雲物之外。近子指語：「此稚川也！」於是相與詣其所，見仙童百輩，羅列一後。有一仙人謂近子曰：「此僧何爲者，豈非人間人乎？」近子曰：「此僧常願遊稚川，故挈而至此。」已而至一殿，上有具簪冕者，貌甚偉，憑玉幾而坐，侍衛環列，呵禁極嚴。近子命契虛謁拜，且曰：「此稚川真君也。」契虛拜。真君召契虛上，訊曰：「爾絕三彭之仇乎？」不能對。真君曰：「真不可留於此！」因命近子登翠霞亭。其亭亙空，居檻雲矗，見一人袒而瞬目，髮長數十尺，凝膩黯黑，洞瑩心目。近子謂契虛曰：「爾可謁而拜。」契虛既拜，且問：「此人爲誰何瞬目乎？」近子曰：「此人楊外郎也。外郎，隋氏宗室，爲外郎於南宮。屬隋末，天下分磔，兵甲大擾，因避地居山，今已得道。此非瞬目，乃徹視也。夫徹視者，寓目於人世耳。」契虛曰：「請寤其目，可乎？」近子即面請，外郎忽寤而四視，其光益著若日月之照。契虛悸背汗，毛髮盡勁。又見一人臥石壁之下，近子曰：「此人姓乙，支潤其名，亦人間之人，得道而至此。」已而近子引契虛歸。其道途皆一時之涉歷。
　　契虛因問近子曰：「吾曏者謁見真君，真君問我三彭之仇，我不能對。」曰：「彭者，三尸之姓，常居人中，伺察其罪，每至庚申日，籍於上帝。故學仙者，當先絕其三尸，如是則神仙可得，不然，雖苦其心，無補也。」契虛悟其事。
　　自是而歸。因廬於太白山，絕曰啄氣，未嘗以稚川之事語於人。貞元中，徙居華山下。有滎陽鄭紳與吳興沈聿俱自長安東出關，行至華山下，會天暮大雨，二人遂止。契虛以絕曰，故不致庖爨。鄭君異其不食，而骨狀豐秀，因徵其實。契虛乃以稚川之事告於鄭。鄭好奇者，既聞其事，且歡且驚。及自關東回，重至契虛舍，其契虛已遁去，竟不知所在。鄭君常傳其事，謂之《稚川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