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官第一百三十七

續子不語 · 袁枚 · 清代

  多官,閩莆田人,襁褓失怙,恃嫂鄭氏乳之。長而美麗,兄嫂皆愛之。兄遠賈外出,或經年不歸。嫂常居母家,攜叔去,令出就外傅。邑有葉先生授徒於家,多官往學焉。
  江西陳仲韶,貴公子也。年十八,舉於鄉,兄宦閩,以喪偶故往省。路出莆田值雨,遭多官於道,神爲之奪,下輿隨行。多官回顧,見其摳鮮衣,曳粉靴走泥淖中,狀若狂癡,心頗疑之。仲韶卒尾至其家,苦不得入。訪於鄰,始知爲多官,自書塾歸,乃至其嫂家也。
  仲韻抵兄署,與其嬖京兒謀欲得多官。京曰:​「子盍以遊學請諸兄?允則事濟矣。​」兄果喜,仲託莆令修厚贄於葉。葉館以公子禮,不知爲先達也。仲遍謁同學,多官出見,駭然良久,心知客爲己來,自是絕不過從,惟扃戶而讀。居匝月,終無由通款。
  一夕,聞多官呻吟聲,瞰之,病臥在牀,葉偕醫來診其脈曰:​「虛怯將脫,非參四兩不治。​」葉聞,欲送之歸。仲韶勃然曰:​「渠家貧,安能辦此?即歸亦死耳,​」立啓篋出金授醫,復語葉曰:​「有故悉我任。​」遂親侍湯藥,衣不解帶者半月有餘。多官旋愈,深德仲韶,於是來往頗密,然終無戲容。
  仲無間可入,復謀於京兒,京曰:​「吾知其感公子矣,不知其愛公子否?可佯病試之。​」如其言,多官來,亦如仲之侍己疾者。京兒賄醫詭雲:​「藥中須人臂血,疾始可治。​」命京,京佯不可,多官在旁無語,至暗中乃刺血和藥以進。仲知之大喜,以爲從此可動也。適兄膺薦入都,招仲偕往,多官聞之,乃夜就仲室曰:​「曩者公子傾金活我,非愛我故耶?今行有日矣,義不忍負公子,請締三日好,誓守此身以待。​」即宿於仲所三日,仲乃行。
  葉有甥名淳者,性淫惡,而頗饒膂力,涎多官美,欲與狎,不可。一日,仲韶使至,多官置來書案上,出詢仲起居。淳潛入,見仲書多親暱語,喜曰:​「是可劫也。​」多官來,袖書示之曰:​「汝從陳公子,獨不可從我乎?​」多官初欲拒之,已而思有書在,慮不能滅其跡,復佯笑曰:​「若還吾書,今夕當從汝。​」淳喜,還書而出。多官焚之,乃作二札,一與仲訣,一以告嫂,納諸篋,即取所佩刀自剄。嫂聞信至,啓篋得書,訟其事。淳瘐死獄中。
  仲韶歸,見所遺書,一慟幾絕。感其義,誓不再娶。一夕,夢多官來曰:​「不可以我故廢君祀,君娶,我將爲君後。​」從之,果舉一子,眉目絕似多官,因名喜多。
  先是京兒與謀時曰:​「多官洵美,但眉目間英氣太重,充其量可以爲忠臣烈士,慮不善終耳。​」後果如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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