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運二則第一百六十五

續子不語 · 袁枚 · 清代

  華雍作淮寧令,有欽差某從廣東來,即日將過其境,華遣長隨張榮備辦公館。張固幹僕,料理齊全,約費百金,而欽差又奉旨往他處審案,遂不果來。
  張榮正在彷徨間,適逢江西巡撫阿公思哈拿問進京,路當過此,張榮乃代主人具手本向前迎接,告稟公館已備。阿公大驚,以爲素未謀面,又非屬員,何以有此禮文?既而進公館,則掛彩張燈,牲牢伕役,無不齊全,喜出望外,乃召張榮而諭之曰:​「我係被罪之人,一路人情冷落,雖我所提拔屬吏,待我如冰,何以爾主如此隆情古道耶?汝主手本我理應璧還,今一番感激之心,誠恐忘記汝主姓名,權將手本留下,以便爲日後圖報之地。​」諭畢,親自作書與華令,稱謝再三,方上馬去。張榮歸,以情節告知主人。主人責以多事,旁有幕友笑曰:​「此奴辦差貴重,不如此出脫,叫他從何開消耶!」主人笑而頷之。
  未二年,阿公起用山西巡撫;華四參限滿,送部引見,奉旨發往山西。初次到轅稟謁,阿公如得至寶,遣家人致意司道曰:​「請大老爺緩見,我主恩人到矣。​」即開中門,親迎至堂下,呼老賢弟,握手入內,羅列酒餚,待如上客。華長跪辭謝,懼不敢當。阿公曰:​「有恩不報,我是何等人耶!今日我盡我心,明日汝行汝禮。​」盡歡痛飲,送上轎而別。司道聞之,莫不刮目。
  未半年,題升通判;又半年,題升同知;再升至南安府知府。阿公調任河南,華亦乞養,滿載而歸。賞張榮二千金,張亦小康。
  傅四爺,吏部司官中之能員也。果毅公訥親掌吏部時,凡衆司官說堂有不能了之事,喚傅來,數言而決,訥甚重之。
  故事:保舉郎中,一正一副。有戶部郎中缺出,訥公正薦之,引見於光明殿。傅乍入殿門即跪,上覺其呆,用副薦者。逾年,吏部郎中缺出,訥公又正薦之,傅入殿門又即跪,上不悅,謂訥公曰:​「如此等昏人,如何保舉?​」訥奏:​「傅某辦事甚好,是以屢薦之。不料其不習朝儀,當是福薄。​」上意亦解。
  未幾,又有保舉引見之事,將入朝,訥公訓之曰:​「汝兩次失儀,今次千萬留神,勿再蹈前轍,致傷我臉。​」傅唯唯。及至引見時,各官背履歷畢,並無此人,訥亦不解其故。直至退朝,到午門外,見傅面目青腫,踉蹌涕泣而來。訥問故,曰:​「司官兩次入殿門,見一紅袍大人長丈餘,將我攔住,我不得不跪。今番第三次矣。我緊記公爺吩咐之言,以爲我再見紅袍之人,我當直衝而進,不受其攔。不料其人又在殿上攔我;往前一衝,他手披我頰,提而擲之,遂跌在殿外臺坡之下,致傷面目,不能瞻仰天顏,不知前生是何冤孽!自知福薄,求公爺以後亦不必再保舉我了。​」訥無可奈何。諸司官聞之,鹹爲駭異。遣人扶至車上,送歸其家,隨即病發,四日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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