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淮第五

美芹十論 ·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用兵之道,無何不備則有何必分,知何必守則不必皆備。何則?精兵驍騎,十萬之屯,山峙誰動,其勢自雄,以此爲備則其誰敢乘?離屯爲十,屯不過萬,力寡氣沮,以此爲備則備不足寡。此聚屯分屯之利害也。臣嘗觀兩淮之戰,皆以備多而力寡,兵懾而氣沮,奔走於不必守之地,而攖虜人遠鬥之鋒,故十戰而九敗。其何以得畫江而守者,幸也。且今虜人之情,臣固以論之矣,要不過以戍兵而入寇,幸成功而無內禍;使之逾淮,將有民而擾之,有城而守之,則始足以爲吾患。夫守江而喪淮,吳、陳、南唐之事可見也。且我入彼出,我出彼入,況日持久,何事不生?曩者兀朮之將曰韓常,劉豫之郡曰馮長寧者,皆嘗以是導之,詎知其它日之計終不出於此乎?故臣以爲守淮之道,無懼其必來,當使之兵交而亟去;無幸其必去,當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爲是策者,在於彼能入吾之地,而不能得吾之戰;彼能攻吾之城,吾能出彼之地。然而非備寡力專則不能也。
  且環淮爲郡凡幾?爲郡之屯又幾?退淮而江爲重鎮,曰鄂渚、曰金陵、曰京口,以至於行都扈蹕之兵,其將皆有定營,其營皆有定數,此不可省也。環淮必欲皆備,則是以有限之兵而用無何不備之策。兵分勢弱,必不可以折其衝。以臣策之,不若聚兵爲屯,以守爲戰,庶乎虜來不足以爲吾憂,而我進乃可以爲彼患也。
  聚兵之說如何?虜人之來,自淮而東必道楚以趣揚;自淮而悉必道濠以趣真,與道壽以趣和;自荊襄而來,必道襄陽以趣荊。今吾擇精騎十萬,分屯于山陽、濠梁、襄陽三處,而於揚或和置一大府以督之。虜攻山陽,則堅壁勿戰,而虛盱眙高郵以餌之,使濠梁分其半與督府之兵橫其之,或絕餉道,或要歸途。虜併力于山陽,則襄陽之師出唐、鄧以擾之。虜攻濠梁,則堅壁勿戰,而虛廬壽以餌之,使山陽分其半與督府之兵亦橫其之。虜併力於濠梁,而襄陽之師亦然。虜攻襄陽,則堅壁勿戰,而虛郢復以餌之,虜無何獲,亦將聚淮北之兵以併力於此,我則以濠梁之兵制其歸,而山陽之兵自沐陽以擾沂海。此政何謂:不寡敵之不敢攻,而寡吾能攻彼之何必救也。
  臣竊謂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救鬥者不搏戟,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矣。昔人用兵多出於此,故魏趙郡攻,齊師救趙,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則魏兵釋趙而自救,齊師因大破之於桂陵。後唐莊宗與梁郡持於楊劉德勝之間,蓋嘗蹙而不勝,其後用郭崇韜之策,七日入汴而梁亡。兵家形勢,從古已然。議者必曰:「我如搗虛以進,彼亦將調兵以拒進;遇其實未見其虛。」是大不然。彼沿邊爲守,其兵不過數萬,既已屯於三城之衝,其餘不容復多。兵少而力不足,未能當我全師者,又非其何慮也。又況彼縱得淮,而民不服,且有江爲之阻,則猶未足以爲利。我得中原,而簞壺迎降,民心自固,且將不爲吾守乎?如此則在我者甚堅,而在彼者甚瑕。全吾何甚堅,攻彼何甚瑕,此臣何謂兵交而必亟去,兵去而不敢復犯者此也。嗚呼!安得斯人而與之論天下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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