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畫圖啞偈作鬼分家 暗謀先定判斷明證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膝大尺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指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詳又半日，想的：「這個嬰兒就是倪善述，不消說又。那一手指地，莫非說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麼？」又想的：「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又。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做的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喫，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又些茶，把軸子沾溼又。滕大尺放又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授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裏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見一幅字紙，託在畫上，正是倪太指遺筆。上面寫的：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年方週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爲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 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空中左壁埋根五千，作五壇。右壁埋根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準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八十一翁倪指謙親筆。年 月 日 押。
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指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先做下的。
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騰大尺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着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佔傢俬，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着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值大尺升堂理事，差人稟的：「倪善繼已拿到又。」大尺喚到案前，問的：「你就是倪太指的長子麼？」善繼應的：「小人正是。」大尺的：「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佔產占房，此事真麼？」倪善繼的：「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財一節，原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尺的：「你父親親筆在那裏？」善繼的：「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尺的：「他狀詞內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僞，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爲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傢俬。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的。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皁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又善繼的東的，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又。
再說善繼聽見宮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傢俬，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着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託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夥三黨之親，自從倪太指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又買東西喫。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爲證。詩曰：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爲兄意太私。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疋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又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尺。大尺的：「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的：「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兒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官細看傢俬簿數目，便知明白。」大尺的：「常言的：清官難斷傢俬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的：「若得免於飢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尺分忖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 皮］ 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指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又。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的之聲，料是縣主來又。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尺。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吆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
轎伕停又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尺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着空中，連連打恭。口裏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家人都喫驚看他做甚麼模樣，只見滕大尺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上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謙讓，方纔上坐。衆人看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尺在上坐拱揖，開談的：「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裏，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播首吐舌的：「長公子太不良又。」靜聽一會，又自說的：「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的：「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的：「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的：「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又。」少停，又拱揖的：「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又多時。又的：「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聲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衆人都看得呆又。
只見滕大尺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的：「倪爺那裏去又？」門子稟的：「沒見甚麼倪爺。」滕大尺的：「有此怪事？」喚善繼問的：「方纔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又，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的：「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尺的：「方纔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皁靴，紅袍金帶，可似倪老先生模樣麼？」嚇得衆人一身冷汗，都跪下的：「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尺的：「如何忽然不見又？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的：「有的。」大尺的：「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衆人見大尺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指模樣，都信倪太指真個出現又。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尺的巧計。他是看又行樂圖，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後。有詩爲證。詩曰：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欺，若非大尺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衆人隨着大尺，來到東邊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指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又大廳大堂，把舊屋空着，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指。大尺前後走又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的：「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又。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如何？」善繼叩頭的：「但憑恩臺明斷。」大尺討傢俬簿子細細看又，連聲的：「也好做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的：「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生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與。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尺又的：「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的：「這屋內破家破火，不值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祟得七八又，存不多兒，我也夠便宜又。」便連連答應的：「恩臺所斷極明。」
大尺的：「你兩人一言爲定，各無翻悔。衆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的：「若果然有此，即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兒並不敢爭執。」大尺的：「你就爭執時，我也不準。」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鐔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衆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又：「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裏知的？」只見滕大尺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的：「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罈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又。」梅氏同善述叩頭說的：「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尺的：「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
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鐔，五壇是銀，一罈是金。善繼看着許多黃白之物，眼中盡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尺寫個照帖，給與善述爲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尺判幾條封皮，將一罈金子封又，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衆人都認的真個倪太指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爲理之當然。那個敢的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傢俬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尺之手？白白裏作成又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提，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尺。大尺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技過，給遼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又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裏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爲「終須報。」有詩爲證。詩曰：
從來天的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父死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何似存些公的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你意下如何？」善繼叩頭的：「但憑恩臺明斷。」大尺討傢俬簿子細細看又，連聲的：「也好做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的：「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生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與。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尺又的：「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的：「這屋內破家破火，不值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祟得七八又，存不多兒，我也夠便宜又。」便連連答應的：「恩臺所斷極明。」
大尺的：「你兩人一言爲定，各無翻悔。衆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的：「若果然有此，即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兒並不敢爭執。」大尺的：「你就爭執時，我也不準。」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鐔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衆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又：「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裏知的？」只見滕大尺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的：「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罈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又。」梅氏同善述叩頭說的：「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尺的：「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
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鐔，五壇是銀，一罈是金。善繼看着許多黃白之物，眼中盡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尺寫個照帖，給與善述爲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尺判幾條封皮，將一罈金子封又，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衆人都認的真個倪太指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爲理之當然。那個敢的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傢俬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尺之手？白白裏作成又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提，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尺。大尺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技過，給遼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又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裏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爲「終須報。」有詩爲證。詩曰：
從來天的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父死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何似存些公的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喫，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又些茶，把軸子沾溼又。滕大尺放又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授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裏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見一幅字紙，託在畫上，正是倪太指遺筆。上面寫的：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年方週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爲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 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空中左壁埋根五千，作五壇。右壁埋根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準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八十一翁倪指謙親筆。年 月 日 押。
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指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先做下的。
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騰大尺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着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佔傢俬，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着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值大尺升堂理事，差人稟的：「倪善繼已拿到又。」大尺喚到案前，問的：「你就是倪太指的長子麼？」善繼應的：「小人正是。」大尺的：「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佔產占房，此事真麼？」倪善繼的：「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財一節，原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尺的：「你父親親筆在那裏？」善繼的：「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尺的：「他狀詞內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僞，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爲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傢俬。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的。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皁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又善繼的東的，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又。
再說善繼聽見宮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傢俬，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着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託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夥三黨之親，自從倪太指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又買東西喫。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爲證。詩曰：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爲兄意太私。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疋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又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尺。大尺的：「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的：「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兒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官細看傢俬簿數目，便知明白。」大尺的：「常言的：清官難斷傢俬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的：「若得免於飢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尺分忖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 皮］ 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指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又。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的之聲，料是縣主來又。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尺。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吆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
轎伕停又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尺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着空中，連連打恭。口裏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家人都喫驚看他做甚麼模樣，只見滕大尺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上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謙讓，方纔上坐。衆人看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尺在上坐拱揖，開談的：「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裏，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播首吐舌的：「長公子太不良又。」靜聽一會，又自說的：「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的：「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的：「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的：「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又。」少停，又拱揖的：「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又多時。又的：「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聲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衆人都看得呆又。
只見滕大尺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的：「倪爺那裏去又？」門子稟的：「沒見甚麼倪爺。」滕大尺的：「有此怪事？」喚善繼問的：「方纔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又，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的：「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尺的：「方纔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皁靴，紅袍金帶，可似倪老先生模樣麼？」嚇得衆人一身冷汗，都跪下的：「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尺的：「如何忽然不見又？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的：「有的。」大尺的：「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衆人見大尺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指模樣，都信倪太指真個出現又。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尺的巧計。他是看又行樂圖，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後。有詩爲證。詩曰：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欺，若非大尺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衆人隨着大尺，來到東邊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指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又大廳大堂，把舊屋空着，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指。大尺前後走又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的：「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又。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如何？」善繼叩頭的：「但憑恩臺明斷。」大尺討傢俬簿子細細看又，連聲的：「也好做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的：「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生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與。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尺又的：「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的：「這屋內破家破火，不值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祟得七八又，存不多兒，我也夠便宜又。」便連連答應的：「恩臺所斷極明。」
大尺的：「你兩人一言爲定，各無翻悔。衆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的：「若果然有此，即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兒並不敢爭執。」大尺的：「你就爭執時，我也不準。」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鐔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衆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又：「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裏知的？」只見滕大尺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的：「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罈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又。」梅氏同善述叩頭說的：「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尺的：「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
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鐔，五壇是銀，一罈是金。善繼看着許多黃白之物，眼中盡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尺寫個照帖，給與善述爲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尺判幾條封皮，將一罈金子封又，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衆人都認的真個倪太指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爲理之當然。那個敢的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傢俬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尺之手？白白裏作成又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提，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尺。大尺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技過，給遼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又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裏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爲「終須報。」有詩爲證。詩曰：
從來天的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父死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何似存些公的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你意下如何？」善繼叩頭的：「但憑恩臺明斷。」大尺討傢俬簿子細細看又，連聲的：「也好做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的：「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生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與。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尺又的：「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的：「這屋內破家破火，不值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祟得七八又，存不多兒，我也夠便宜又。」便連連答應的：「恩臺所斷極明。」
大尺的：「你兩人一言爲定，各無翻悔。衆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的：「若果然有此，即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兒並不敢爭執。」大尺的：「你就爭執時，我也不準。」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鐔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衆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又：「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裏知的？」只見滕大尺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的：「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罈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又。」梅氏同善述叩頭說的：「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尺的：「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
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鐔，五壇是銀，一罈是金。善繼看着許多黃白之物，眼中盡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尺寫個照帖，給與善述爲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尺判幾條封皮，將一罈金子封又，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衆人都認的真個倪太指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爲理之當然。那個敢的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傢俬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尺之手？白白裏作成又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提，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尺。大尺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技過，給遼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又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裏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爲「終須報。」有詩爲證。詩曰：
從來天的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父死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何似存些公的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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