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回 三居次愛戲拜翁姑 兩孿生劈面驚新婦

野叟曝言 · 夏敬渠 · 清代

  試問風從何來?卻是制就風車,從東西出入戲門內設放。演至《龍蚌出聲》​,各把門簾揭起,掮將出來,那風便直人堂中,披猖作勢。看戲者眼目俱注視龍蚌,不誆有此,故俱不解其故,幹珠、關蘭夫婦四人,自心明白,卻不肯說破。故內眷皆驚以爲奇。及外面人看出風車,裏邊女眷仍自不解,還只認做事有湊巧。及至船一入港,恰好風息,更加詫異。虧得碧雲、翠雲兩雙神目,瞥見風車,向各夫人告知,方纔明白,各贊篁姑巧思。這出演完,漏己四鼓。
  素臣恐水夫人勞乏,因向衆客告止,請俟明天再演。陽旦及三妃回至西宅,三公主俱來迎接。國妃道:​「駙馬未回,他兩個守候罷了,女兒怎還不安睡?產後是着不得勞的!」公主道:​「王父、王母未回,怎敢先睡?況且和衣睡等,一些也不覺勞。​」左文道:​「姐姐甚健。宮人們回來說,做的戲異樣好看。姐姐還想明日便去拜壽,好看那下半本的戲哩。​」國王道:​「若說起戲來,真是好看,戲子俱是一色小孩,相貌之好,衣飾之華,關目之工,曲藝之高,聲音之妙,樣樣俱到絕頂,真個把人要看殺了!賢妃可知:出出都是實事,男人俱在座中,女人聽說亦俱在屏內哩。​」國妃道:​「妾身虧着對頭親母坐在背後,一出一出指與妾看,說與妾聽,方知演的俱是實事,明日更演着女兒女婿了。妾身還嫌殺陣戲少些,親母說明日有十幾出大殺陣戰。還扮出限風龜龍,景星卿雲,諸色怪異寵物,各種稀奇好看的事來哩!女兒真個健旺,等駙馬來說知,一早去拜壽,只留心,一覺喫力,就先回來,也不妨事!」左文、右文更是竭力攛掇側妃愛女,亦真慫恿國王許諾。文施一回,便與力言。文施看着公主說:​「產後是勞動不得的!」公主道:​「妾身自覺精神很好,定是不妨。況且進門多時,不拜見公婆大人,不拜祝太君百壽,也不是道理!」文施道:​「這話卻是有理,明日可去稟知。​」於是大家急急收拾安寢。
  天色一明,文施便去稟知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素臣等因話亦有理,遂同至安樂窩稟告。水夫人道:​「我也憶着他三人孤零零的,但只怕他勞乏。既是精神健旺,出來散散心也好。若愛看戲,隨意看一兩出,一覺勞倦,便去安息,產中犯出毛病,便是一生受累哩!」文施答應而去,即同過來見禮。水夫人恐公主勞乏,令其專拜自己及曾祖三代翁姑,其餘尊輩,俱統作一次拜見,俟改日再往各房,專誠謁拜。只如此已拜了五回。各女親俱體貼水夫人之意,只檢頂真尊輩,作一閃受了拜禮,其餘與本家等輩,俱總行小禮。即拜祝百壽,文施、公主井立,左文、右文稍後,五子隨同拜祝。新生之文禱,亦是宮女抱而叩祝。水夫人亦抱而摩其頂上道:​「我不能如戲中諄諄念祝,只好撮其大旨。願汝同我之壽,同高祖之富貴福澤也!」拜壽茶點已畢,齊齊聽戲。內外各照原坐,三公主俱坐馬氏背後。
  子弟上場。第一齣演《金硯回生》​,第二齣便演《東宮見聖》​。金技、晚香知回生下,有錦衣受死一出。懷着鬼胎,怕焦氏哭泣。今見刪去此出,暗自喜歡。豈知是水夫人看戲目時,已定主意,將《看花》​《受死》兩出空去的,
  外面涇王、吉王私論:​「那時皇上雖說素父子女富貴功業,必逾汾陽,也還是未定之同。誰知遠勝若此!」
  至《官邸謁嶽》​,任喜暗忖:我那時尚未出世,若非舅嶽,我父不且乏嗣耶?
  至《遼東誅孽》​,皇甫繼早暗忖:若非公相,我父必受其害矣!
  至《廣西破妖》​,聖公道:​「公相之便,既可數得活人,又可淹得滅火,真神便也!」赤坡道:​「其人現亦在府,活人,要算是親眼見的;滅火雖是耳聞,先繼父在路即曾說來。​」
  至《覓峒逢親》​,虎兒暗忖:那時若不遇姑父,我父子豈有今日?
  至《療瘋醫癆》​,幹珠戲關蘭道:​「當時母親甚怒,親翁甚苦,豈知股肱夾輔之有力,藥石苦口之利病耶!」關蘭笑道:​「人皆以耳爲目,親翁乃更以鼻爲口。豈親翁聞臭,不啻若是其口入耶?​」
  至《股肱夾輔》​,較以《鑑天荒者》何如,惜未入戲耳!
  至《宿廟夢神》​,羊祐、岑文道:​「不過土神,又是婦女,怎這般靈異?​」赤瑛道:​「此即家嶽僕婦,其靈異不止此事。​」幹珠、關蘭俱道:​「現在峒中,香火之盛非常,弟等如有疑往決,其所示之夢,無絲毫爽也!」
  至《孔雀埋金》​,幹珠道:​「這鐵一埋,把赤身峒地脈破壞,毒蟒由此絕滅。家母常說公相真是天人!」
  至《虒彌受蠱》​,幹珠道:​「峒母託夢,就預知此事,家母亦逆料有此。​」關蘭道:​「峒母託夢,就預先指破,老親母又能前知,何不勸阻?​」幹珠道:​「家母說毒蟒該有一番發泄,廣西該受數年茶毒,此乃天數,人力豈能挽回?​」
  至《縣令棄官》​,衆人俱指着東邊,贊宗貫、伯明之賢。
  至《親王下榻》​,聖公問吉王:​「這是目擊之事了?​」吉王道:​「彼時寡人尚未入繼,得自先王口述耳。​」
  至《招安設井》​《降龍破穴》​《班師定峽》六出,關蘭道:​「此親翁發跡時也。​」幹珠道:​「後三出弟始與其事;前三出,則吉公與那邊元將軍、宦將軍,裏邊元夫人、宦夫人與有勞焉!」
  至《匹馬人宮》​,林平仲道:​「熊兄驟見公相跌死,這一嚇不小?​」以神道:​「公相便跌得幾死,弟便嚇得幾死,直到救活轉來,賺進城去,還不知皇上是死是生,公相是禍是福,魂魄正不得上身哩!」
  至《隻身勘亂》​,江華諸王俱道:​「諸出止十演一二,已是怕人;岳父之功,真天高地厚也!」以神指與平仲道:​「你看諸王面皆失色,事後且然;弟那時一日有數十次訛言,魂魄怎得上身?​」
  至《誅逆迎鑾》​,田寶道:​「此聞人諸公身親之事也。那五千長線,是怎樣爬得上去?​」聞人傑道:​「現在東邊龍兄,這邊林兄弟,裏邊龍嫂子、尹嫂子、白公兩位如夫人。哪一個不是飛身而上的?還有白家的婢僕,島中男女兵將,也個個都從這索上去。不然,怎救得上皇出來?​」
  至《擒王靖虜》​,吉於公道:​「此出弟亦未與其盛,成座躬逢者,尚有幾人。​」以神道:​「除公相家屬外,東邊是龍姊丈,尹兄、元將軍、邢將軍、宦將軍,這邊是弟及奚將軍等人,裏邊是大家姊、元夫人、宦夫人、羊兄、岑兄兩位夫人。​」
  至《琢州得女》​,裏邊水夫人、遺珠留心細看,恍如前日相逢之樂。滿堂賓客,俱嘆爲骨肉奇逢,尤勝文施海外歸來也。洪儒戲謂全身:​「莫非是冒認的?太君是得了大家,便把家姊退了出來,到底要與親翁辨一個清頭哩!」全身笑道:​「連弟也如在夢中,是冒認不是冒認,至今還沒有明白哩!」
  至《郡主成婚》​,虞揮、禹陵、倪又迂三人,與岑文、羊祐私議道:​「賤內們說忠勇夫人是在宮中起數,合與公相爲婚,方到豐城來的。後來一意委身,鎮國夫人們再撮合。公相執意不從,不知可爲易了容,相貌黑醜之故?​」羊祐、岑文俱道:​「公相豈是重色之人?賤內們相貌亦不爲醜,且奉有君命,苦求收用,至再至三,公相堅辭,匪石難轉。​」因歷數浙江之拒東方夫人,豐城之拒賀夫人,山東之拒馬伕人、奚夫人,島中之拒成夫人、伏夫人,峒中之拒幹夫人,​「皆以寡恩薄情,實緣妻妾已多,故謹守短垣,不敢逾越。連五位夫人俱是萬不得已,依公相本意,一妾也不願置的。​」虞揮等方各歎服。
  至《滅浙》​《平倭》兩出,幹珠道:​「此弟所未與之盛。​」聞人傑道:​「東邊是白公、鐵兄、劉兄,這邊是弟及吉兄、施兄、林兄、袁兄,內裏是鐵嫂、尹嫂、元夫人、宦夫人、白公兩位如夫人,其餘或遠在荒外,或已作古人矣!」
  至《賜婚遇姊》​,裏邊鸞吹、紅豆留心細看,恍如前日姊妹相逢之樂,滿堂賓客,亦以爲骨肉奇逢。
  此出演完,天已大黑,家人點燈。奚豫道:​「怎一會就夜了?​」虎兒道:​「昨日到夜,只演二十五出,今日還多演了三出哩。​」田寶道:​「今日殺陣戲多,故演得快了。​」
  點燈之後。第一齣演《佔鰲蟠龍》​。裏邊白夫人向涇王夫人道:​「前日只看見你姐夫登狀元臺,沒見佔鰲頭。狀元不可不中,戲內演出還是這樣有趣哩!」
  涇王夫人看到《獨龍蟠腹》​,道;​「文駙馬這會,也就不輸與佔鰲哩!」吉王妃道:​「公主曾裹在素父懷內,故駙馬亦裹在皇上懷內;丈人裹抱女婿,還是常事,公公裹抱媳婦,纔是奇事哩!」
  至《九歲巡方》​,白夫人問鸞吹:​「親母當年是怎樣一個喜法?​」鸞吹道:​「喜不可言,與親母聞報兩婿中了狀元、榜眼一般罷了。​」
  至《八肱愈病》​,阮氏、田氏等諸媳,及鸞吹、秋香、鳳姐、蛟吟輩,但如水夫人舊病復發,人人失色,個個愁顏。古心、素臣等在外子孫,亦俱蹙然不能注視。飛娘指與各夫人看道:​「此所謂談虎色變也!」水梁公夫人道:​「那年看太姑婆病,是用過肱湯,故沒這等喘息之氣。​」匡夫人、白夫人、馬伕人俱道:​「那時不特用過肱湯,已得雪矣,故氣色俱有生意。​」各夫人道:​「本是這子弟做得入神,妾等俱覺滿身發冷,百不自在哩!」
  至《坐紅紗帳》​,是就水夫人初入宮進的「學而時習」一章,分入白內,內外都出了神,滿堂無一聲息。直至下場,飛娘方悄向立娘道:​「妹子你聽見嗎?那年待妹夫的光景,豈止不知而不慍乎?​」
  至《登狀元臺》​,白夫人等已經看過,猶是喜歡;元夫人等未看過者,俱嘖嘖歎羨不置。
  至《國收日本》​,孔夫人道:​「天下怎有這等國王?如今入了中國,風俗自是一變了。​」飛娘道:​「各國俱移風易俗,何況日本?從前倭婦皆裸,男子摸乳抱腰,便快活不過,說以母禮待他。如今誰敢去摸抱呢?​」蘭姑道:​「我們峒中,從前都依着土老生活,遵守峒禮。男女拉手抱腰,摸面搵臉;如今也俱革除,遵奉周、孔之教了!」
  至《囊括扶桑》​,小躔道:​「天下怎有這等女人,把國土不顧,只想跟着標緻男子,在戰陣上圓起情來?​」天絲笑道:​「想跟標緻男子在戰陣上圓情的,眼前就有。又跟得着,便成了美滿姻緣,跟不着,使做了一時話柄哩!」小躔脹紅臉,瞅了天絲一眼,再沒做聲。
  至《舌戰除邪》​,秋香道:​「晴妹說只信觀音菩薩。你聽老太師諸番議論,可也頑石點頭呢!」晴霞道:​「那時初進門,心裏還是渾的。從來逐日聽着太君及老太師爺議論,便早知是邪教了!」
  至《風移集瑞》​,四靈固扮得宛然,將五色彩綢,紮成慶雲,雲間錯落,景星系火藥煉成,光明如月,經久不散。映着五色雲影,登時滿堂錦繡,一片光華,把國妃、公主及隨來宮女,看得心花俱放。
  至《活佛授首》​《死骨成灰》​,秋香道:​「我這會子快活極了,晴妹,你快活不快活?​」晴霞道:​「你還認我是信邪的人,只顧嘲笑我。我如今的不信,比你還強遠哩!」秋香道:​「你真個不信,像這戲裏的活佛、釋迦,你敢動手去燒它嗎?​」晴霞道:​「我說敢燒,你也不信;你自然也敢燒敢砍的了,我卻又不肯信!空言何補,須似大太師、二太師真個做出,才憑你說嘴哩!」
  至《四靈送母》​,國妃問馬氏:​「這也是事實嗎?​」馬氏說:​「怎不是事實?只鳳凰是隨後而來,麒麟龜龍,妾身同回,親眼見的。這戲內只扮得四靈、神鹿,那隨着奇異鳥獸,千萬飛嗚,還沒扮出來哩!」
  至《一龍戲孫》​,馬氏道:​「那時再不想有今日,上天時只兩手擎着龍角,一掉下來,立成齏粉,好不怕人!」
  至《馬爲月老》​,馬氏指與國妃道:​「這生腳便是十一小叔,這車內坐的太太,便是孔太夫人,姑娘便是十一嬸子。​」
  至《虎作冰人》​,馬氏道:​「這生腳便是廿四叔公,那銜在虎口內的,便是廿四庶叔婆,那帳房內先趕出來的,便是涇王妃。廿四叔公、十一小叔,與小兒同年月日,都是太君生日所生。一個自小常夢見龍,一個夢馬,一個夢虎。如今才驗出虎媒、馬媒、龍媒來,豈非奇事?​」國妃道:​「一家三代,同年月日而生。這是千古沒有的奇事!令郎與太君同生日,如今外孫又與太君同生日,又恰好生在太君百歲壽誕,也是千古沒有的奇事哩!」
  演至《百歲開筵》​,是文虛穿着一品冠服,手持龍頭筇杖出場。督率內監、宮女、婢僕人等,張燈結綵,設坐開屏,懸掛御賜匾對,各色壽幛,排列欽賜坐障。中朝儀仗,寶鼎中焚起名香;金臺上燒起畫燭。四面擺列珍玩,中間堆着五色班斕、千層蟠結的天賜神芝。
  文虛手中指點,口中說念,如《伯喈辭朝》一出內的黃門官,有白無曲,千言萬語,數說那多福多壽多男、古今第一、宇宙無雙的盛事。
  文虛唸完,報各國君臣到門,即演《萬方同慶》一出。國妃道:​「各國國王、國母、國妃名姓,是預先傳達來的嗎?​」馬氏道:​「原本內也沒有指名,是關夫人新填出國號名姓來的。​」國妃道:​「既是新填,何不把愚夫婦一併填上?​」好文道:​「我們還沒來哩,怎樣先填上呢?​」
  至《賜爵》​《介壽》兩出,側妃道:​「這又是千古未有的事嗎7怎有這許多子弟,就制辦得許多冠眼,真個像有千丁!」馬氏道:​「那是進去的,便換着冠服出場,故覺子弟多了。其實只有這一百個人。​」
  至《骨肉奇逢》​,國妃笑道:​「真是糊塗了!駙馬還在我們國中哩!」看到龍掛下牆,文施與公主互覷,有驚疑之狀。說道:​「這必是新填出來。​」馬氏道:​「因小兒每隔一夜,即夢與母子飲食聚會,故關夫人有此關目。只說白內國號及令愛名字,是新填上的。​」看到夢中稟命,好文道:​「這卻是新境的了,不然何從而知?​」馬氏道:​「這也是原本,因太君、太公俱有夢,故關夫人編入曲內。我與你公公,亦俱有夢,沒曾早說,故沒上戲。休說實事,只這夢亦是千古所無!」復看到國王、國妃,率領文施、三公主、五子、宮女襁褓一子拜壽,國妃等俱道:​「這定是新填上的了!」馬氏道:​「亦是原本,但只一位國妃、一位公主、兩個孫兒,現又添出七人耳!」篁姑道:​「太君幾日前看這戲時,還說是託之空言。誰知只有遺漏,並非空言!」白夫人道:​「妾等原說,焉知不實有其事?今果然矣!但關夫人既知結婚外國,又知匹配公主,復生有公子,國王、國妃同回祝壽,連着那見面驚疑,番相議婚,都算得定,就不該遺去兩位公主、四位公子了,怎原本只有一妻二子?​」篁姑道:​「賤妾豈能前知?止因老太師及忠勇、恭讓兩太夫人起數,說合在外國成婚。才制這一齣戲文;想外國臣民之家,如何配得上老太師家孫?故演作公主;因施弟每夜有夢,故演作相見時驚疑之狀;雖有異夢,必有媒妁,故演番相議婚;施弟守禮,必思稟命。恰好太君等俱夢有稟命之事,故演夢國稟命;知道外國有許多國王、國妃來祝太君百壽,施弟若回,自必同來,故演國王、國妃送來;算着施弟年止二十歲,得子何能過多?故演作二子。這都從人情揣想而成。誰知一娶三主,連生五子,進門又生一子,俱出人情揣想之外耶!這出戏本由拙夫發想,欲作佳讖。至及戲曲已就,重複疑心,要刪去此出,恐終不應讖,徒增太君等悲感。是賤妾不肯,說老太師爲千古全人,必有全福,斷不致嫡冢曾孫真蹈不測。拙夫說,就便得歸,或遲數年,在老太師仍屬全福。在此時已屬贅疣,徒敗人意。賤妾說,太君更是全人,必享全福。祝百歲時,心中必無一毫不過意之事,若施弟不回,便成缺陷;這一齣戲最有關係,必不可去。反覆辯論,方把這出留下。至前日內外演出,引起太君、老太師等感慨。而各國羣臣俱已到齊,眼見不能作讖,徒爲贅疣。拙夫便爾埋怨,賤妾也極懊悔。豈知天理不外人情,施弟果真回來,成就太君、老太師全福,且更旺乎於人情之外,至有六子之祥。此則愚夫婦所夢想不到者,何能預知而不使遺漏乎?​」各夫人俱歎服篁姑之識力。
  演至《恩榮異數》​,白夫人道:​「關夫人說不前知,這皇妃冠服,內監宮女五百金魚,何以—一不爽?至世襲博士及吳江知縣,十代榮封,並贈外家三代,則歷朝尊榮,臣子所無之事,何以皆能預定?​」篁姑道:​「此亦就人情中揣想而成。想老太師之功德,非榮封十代,不足以報祖宗之積累;太君之聖德,非連祖父晉爵,不足以報水氏祖宗之積累;皇上敬信太君、老太師,非如此格外尊榮,不足以盡皇上之聖意;而於百壽時降此隆恩,尤足盡皇上重母儀,介上壽之至意!五百金魚,因合計子孫約及五百之數,隨意結擇。不圖其幸中也!內監宮女歷經賜過,想來百壽亦必欽賜。世襲博士,前經賜職;因想衍聖公系衍聖人嗣續,衛聖公系衛聖人教術,曲阜縣既系孔氏世襲,吳江縣亦應文氏世襲,方足相稱。故並乃世襲五經博士,及吳江知縣。拙夫說,此係朝廷官職,憑汝捏造,當得何罪?妾說:皇上聖明,必不加罪。即有罪,妾自當之!皇上曾說,齊、楚大國,不足酬功,何吝此區區一縣?或因此而降恩旨,豈不更幸!且窺皇上前賜博士及題『天下第二家』匾額之意,焉知不欲以崇衍聖者崇衛聖?或已有此旨,亦未可知!誰知適合聖心,竟如妾擬。則雖揣度於意中,而實徼倖於意外者也!至皇妃冠服,則原本所無,前日方纔添了,何能前知?​」白夫人不信說:​「前日揭看過,像是有皇妃冠服。​」紅瑤道:​「實是添出,並刪去黃金十萬,白金百萬耳。​」篁姑道:​「黃金十萬,白金百萬,本非異數。因歷經賜過,此番百壽,事所必有,故聊以附列。孰知竟無毫釐賜予,此則出乎賤妾意想之外者,尚爲前知乎?​」各夫人益服篁姑之識力,稱歎不置。
  百出戲完,滿足三鼓。內外筵宴皆散,衆人安歇。水夫人令好文先回西宅,並命諸子媳等,仍停止晨省,候天明起身。
  至十四日,文施與三公主率妻妾,於五更初起身,盥洗,筓總,縉笏衣紳,左右佩用,宮女執燈前導,至文甲房中。文施、文旗、文旒、旑姐、旃姐先後俱集。省視畢,文甲、馬氏各起。將盥,文施捧水,文旒捧盤,文甲沃畢,文旗進巾,好文捧水,旑姐捧盤,馬氏沃畢,旃姐進巾,文甲夫婦各筓總佩用,宮女執燈,導至文龍房中。文男、文畊、文奮、文甸、文畀及馬氏等孫媳、文銘等諸孫,釵姐等諸孫女,先後俱集。省視畢,文龍、鳳姐各起。將盥,文甲棒水,文由捧盤,文龍沃訖,文男進巾,馬氏捧水,郡主捧盤,鳳妞沃訖,白氏進巾,文龍夫婦各筓總佩用,房外蛟吟率子媳諸孫,拱立鵠俟。各相叫畢,丫環掌燈,導至藍田樓。文麟、白氏、文虎、東方氏、文彪、四公主、文獬、洪氏,各率子女媳孫曾,先後齊集。燭光之下,好文上樓,瞥見自己婆婆,跟着錢氏太婆立在房門外邊,一個叔公一輩的走來,把他婆婆臉上一拂,嚇得心頭跳蕩,滿面失色。正是:
  姊妹漫驚雙蒂果,弟兄還詫並頭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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