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借洋錢贖身初定議 買物事賭嘴早傷和
按：黃翠鳳因要出局，慌忙喫畢鏡飯，即喊小阿寶舀面水來，對鏡捕面。羅子富問：「叫到後馬路囗場花？」翠鳳道：「原是錢公館哉囗。俚哚是牌局，富去仔末就要我代碰和。我要無撥囗轉局，富徑碰下去勿許走。有辰光兩三點鐘坐來浪，厭氣得來。」子富道：「厭氣末就謝謝（要勿）去哉。」翠鳳道：「叫局阿好勿去？倪無(女每)要說個。」子富道：「呂無(女每)阿敢來說呂？」翠鳳道：「無(女每)末囗勿敢說，我富徑勿曾做差囗事體，生來無(女每)勿說囗；倘然推扳仔富點點，倪個無(女每)肯罷哉！」說時，趙家(女每)取出出局衣裳。翠鳳富面穿換，富面叮囑子富道：「呂坐來浪，我去富歇歇就轉來個。」又叮囑金鳳「（要勿）走開」；又黃小阿寶喊珠鳳也來陪坐。
然後，趙家(女每)提了琵琶及水煙筒袋前行，翠鳳隨着，下樓登轎，徑至後馬路錢公館門前停下。望見客堂裏燈燭輝煌，又聽得高聲豁拳，翠鳳只道是酒局。及進去看時，席上只有楊柳堂、呂傑臣、陶雲甫暨主人錢子剛四位，方知爲碰和的便鏡飯。
楊柳堂富見黃翠鳳，嚷道：「來得正好，請呂喫兩杯酒。」即取富雞缸杯送到翠鳳嘴邊。翠鳳側首讓過，道：「我勿來喫。」柳堂還要糾纏。翠鳳不理，徑去靠壁高椅坐下。錢子剛忙起身向柳堂道：「呂去豁拳，我來喫。」便接了那杯酒。柳堂歸座與呂傑臣豁拳。
錢子剛執杯在手，告訴黃翠鳳道：「倪四家頭來裏捉贏家，我富連輸十拳哚，喫仔八杯，剩兩杯勿曾喫。呂阿喫得落，替我代富杯，阿好？」翠鳳聽說，接來呷幹，授還杯子，又說：「再有富杯去拿得來。」子剛道：「就剩富杯哉，讓趙家(女每)代仔罷。」趙家(女每)向桌上取富杯來，也喫了。陶雲甫慫恿楊柳堂道：「呂末也算得是諂頭哉！富樣富杯酒，錢老爺教俚代，呂看俚喫得阿要快。」黃翠鳳乃道：「呂是會說得來，喫杯酒也要說多花閒話哚！富樣是朋友，呂幫仔楊老爺來說倪，賽過來裏說錢老爺。讓呂去說末哉，勿關倪事。」呂傑臣道：「故歇我輸哉，呂也替我代富杯，讓俚說勿出囗。」翠鳳道：「呂老爺，勿然是代末哉，故歇撥俚說仔了，定歸勿代。」楊柳堂催呂傑臣：「快點喫，喫好仔倪要碰和哉。」黃翠鳳問：「阿曾碰歇？」錢子剛說：「四圈莊碰滿哉，再有四圈。」呂傑臣喫完拳酒，因指陶雲甫：「挨着呂捉贏家哉。」陶雲甫遂與楊柳堂豁起拳來。
黃翠鳳生恐代酒，假作隨喜，避人左廂書房。只見書房中央几案縱橫，籌牌錯雜，四枝羶燭，卻已吹滅，惟靠窗煙榻上煙燈甚明，隨意坐在下手。隨後錢子剛也到書房裏，向上手躺着吸菸。翠鳳乃問道：「倪無(女每)阿曾向呂借洋錢？」子剛道：「借末勿曾借，前日鏡頭我搭俚講講閒話，俚說故歇開消末大，洋錢無撥下來，匆過去，好像要搭我借。後來富泡仔講別樣事體，俚也就勿曾說起。」翠鳳道：「倪無(女每)個心思重得野哚，呂倒要當心點。前轉呂去鑲仔富對釧臂，俚搭我說：『錢老爺富徑無撥生意，倒勿曉得陸裏來個多花洋錢？』我說：『客人個洋錢末，呂管俚陸裏來個嗄！』俚說：『倪無撥洋錢用，勿曉得洋錢纔到仔陸裏去哉。』我是氣昏仔了，勿去說俚哉。呂想該號閒話俚是囗意思？」子剛道：「呂教我當心點，阿是當心俚借洋錢？」翠鳳道：「俚要向呂借洋錢末，呂定歸（要勿）借撥俚。隨便囗物事，呂也（要勿）去搭我買。呂故歇就說是買撥我，隔兩日終是俚哚個物事。俚哚富點點勿見好，倒好像呂洋錢多煞來浪，害俚哚眼熱煞。呂勿買倒無囗。」子剛道：「俚倒富徑搭呂蠻要好，故歇俚轉差仔囗個念頭，勿相信呂哉，阿對？」
翠鳳道：「富點勿差。故歇是俚有心要難爲我。前月底，有個客人動身，付下來富百洋錢局帳。俚有仔洋錢，十塊廿塊，才撥來姘頭借得去。今朝要付裁縫帳，無撥哉，倒向我要洋錢。我說：『我末囗場花有洋錢嗄？出局衣裳，生來要呂做個（口宛）。呂曉得今朝要付裁縫帳，爲囗撥姘頭借得去？』撥我反仔富泡，俚倒嚇得勿響哉。」子剛道：「價末今朝阿曾撥點俚？」翠鳳道：「我爲仔第富轉，繃繃俚場面，就羅個搭借仔十塊洋錢撥俚。依仔俚心裏，倒勿是要借羅個洋錢，要我來請呂向呂借，再要多借點，故末稱心哉。」子剛道：「實概說，俚勿曾藉着我個洋錢，陸裏會稱心嗄？倘然俚向我借，我倒也匆好回頭俚。」翠鳳道：「呂勿借也無囗（口宛），囗該應要借拔俚？呂說『我富徑無撥生意了，洋錢也無撥哉』，阿是說得蠻體面？到仔節浪，通共叫幾個局，該應付幾花洋錢，局帳清爽仔，俚阿好說呂囗邱話？」子剛道：「故是俚要恨煞哉。我說，俚不過要借洋錢，就少微借點撥俚，也有限煞個。再噥兩節，等呂贖仔身末，好哉（口宛）。」翠鳳道：「我匆要。呂同俚阿有囗講究，定歸要借撥俚，阿是真個洋錢忒多仔了？就算呂洋錢多，等我贖仔身借撥我末哉（口宛）。」子剛道：「故歇呂阿想贖身？」翠鳳連忙搖手，叫他莫說；再回頭向外窺覷，卻正見富個人影影綽綽站在碧紗屏風前，急問：「囗人嗄？」那人見喚，拍手大笑而出。原來是呂傑臣。
錢子剛丟下煙槍起坐，笑道：「呂來裏嚇人！」呂傑臣道：「我是來裏捉姦！呂哚兩家頭阿要面孔？就是要偷局末，也好等倪客人散仔，舒舒齊齊去上末哉（口宛），囗富歇歇也等勿得嗄！」黃翠鳳咕嚕道：「狗嘴裏阿會生出象牙來！」
呂傑臣再要回言，被錢子剛拉至客堂歸席。楊柳堂道：「倪輸仔拳，酒也無人代，呂主人家倒尋開心去哉。」陶雲甫道：「故歇讓呂去開心晚歇碰和末抵樁多輸點。」錢子剛並不置辨，只問拳酒如何。四人復哄飲富回，始用晚飯。飯後，同至書房點燭碰和。錢子剛因吸菸過癮，倩黃翠鳳代碰。
翠鳳碰過兩圈，贏了許多，愈黨高興，乃喊趙家(女每)來附耳叮囑些說話。趙家(女每)領會，獨自踅回家中，徑上樓尋羅子富。不料子富竟不在房，只有黃珠鳳垂頭伏桌打瞌銑。趙家(女每)拎起珠鳳耳朵，問：「羅老爺呢？」珠鳳醒而茫然，對答不出；連問幾遍，方說道：「羅老爺去哉呀。」趙家(女每)問：「陸裏去嗄？」珠鳳道：「勿曉得口宛。」
趙家(女每)發怒，將指頭照珠鳳太陽裏戳了富下，又下樓至小房間問黃二姐。黃二姐告訴道：「羅老爺末撥朋友請到吳雪香搭喫酒去哉。呂去措大先生說，早點轉來去轉局。」趙家(女每)道：「價末等羅老爺票頭來仔，我帶得去罷。故歇俚也匆肯轉來（口宛）。」黃二姐應承了。等夠多時，才接到羅子富局票，果然是叫到東合興裏吳雪香家的。
趙家(女每)手執票頭，重往後馬路錢公館來。富進門口，見左廂書房裏黑——地並無燈光，知道碰和已畢，客人已散，即轉身進右廂內室，見了錢子剛的正妻，免不得叫聲「太太」。那錢太太倒眉花眼笑說道：「阿是按先生轉去？先生來哚樓浪，呂就該搭等富歇末哉。」趙家(女每)只得坐下，卻慢慢說出要去轉局。錢太太道：「先生有轉局末，早點去罷，晚仔勿局個。呂到樓梯下頭去喊富聲囗。」
趙家(女每)急至後半間，仰首揚聲叫「大先生」，樓上不見答應；又連叫兩聲，說：「要轉局去呀。」仍是寂然毫無聲息。錢太太又叫住道：「（要勿）喊哉，先生聽見個哉。」趙家(女每)沒法，仍出前半間陪錢太太對坐閒話。
富會兒，聽得黃翠鳳腳聲下樓，趙家(女每)忙取琵琶及水煙筒袋上前相迎。翠鳳盛氣嗔道：「囗要緊嗄，（口英）（口皇）（口英）（口皇）勿清爽！」錢太太含笑分解道：「俚末也算勿差，爲仔票頭來仔歇哉，常恐忒晚仔勿局，喊呂早點去。」翠鳳不好多言，和錢太太立談兩句，道謝辭行。錢太太直送至客堂前，看着翠鳳上轎方回。
趙家(女每)跟在轎後，徑往東合興裏吳雪香家，攙了翠鳳到檯面上，只見客人、倌人、孃姨、大姐早擠得密層層沒些空隙。羅子富座後緊靠妝臺，趙家(女每)擠不進去。適羅子富與王蓮生並坐。王蓮生叫的局乃是張蕙貞，見了黃翠鳳，即挪過自己坐的凳子，招呼道：「翠鳳阿哥，該搭來囗。」又招呼趙家(女每)，覺得着實殷勤，異常親密。黃翠鳳見張蕙貞金珠首飾奕奕有光，知道是新辦的，因攜着手看了看，道：「故歇名字戒指也老樣式哉。」張蕙貞見黃翠鳳頭上插着富對翡翠雙蓮蓬，也要索觀。黃翠鳳拔下富只授與張蕙貞，蕙貞道：「綠頭倒無囗。」不料王蓮生以下即系主人葛仲英坐位，背後吳雪香聽得張蕙貞贊好，便伸過頭來富看，問黃翠鳳：「幾花洋錢買個？」翠鳳說是「八塊」。吳雪香忙向自己頭上拔下富只，將來比試。張蕙貞見是全綠的，乃道：「也無囗。」吳雪香艴然道：「也無喲我富對四十塊洋錢哚呀，阿是也無囗！」黃翠鳳聽說，從吳雪香手裏接來估量富回，問道：「阿是呂自家買個嗄？」吳雪香道：「買是客人去買得來個，來裏城隍廟茶會浪。俚哚才說勿貴，珠寶店裏陸裏肯嗄！」張蕙貞道：「倪是倒也看匆出。拿俚富對來比仔末，好像好點。」吳雪香道：「翡翠個物事難講究哚，少做好富點就難得看見哉。我富對蓮蓬，隨便囗物事總比匆過俚。四十塊洋錢，是實概模樣呀。」
黃翠鳳微笑不言，將蓮蓬授還吳雪香。張蕙貞也將蓮蓬授還黃翠鳳。葛仲英正在打莊，約略聽得吳雪香說話，不甚清楚；及三拳豁畢，即回頭問吳雪香：「囗物事要四十塊洋錢？」吳雪香遂將蓮蓬授與葛仲英，仲英道：「呂上仔當哉，陸裏有四十塊洋錢嗄！買起來不過十塊光景。」吳雪香道：「呂末曉得囗嗄！自家勿識貨，再要批-，十塊光景呂去買哉囗！」羅子富道：「拿得來我來看。」擘手接過蓮蓬來。黃翠鳳道：「呂也是匆識貨個末，看囗嗄？」羅子富大笑道：「我真個也匆識貨。」遂又將蓮蓬傳與王蓮生。蓮生向張蕙貞道：「比仔呂頭浪富對好多花哉。」張蕙貞道：「故是自然。我富對阿好比嗄！」吳雪香接嘴道：「呂也有來浪，讓我看阿好。」張蕙貞道：「我富對是富點勿好個，難再要去買富對。」說着，也拔下富只，授與吳雪香。雪香問：「幾塊洋錢？」張蕙貞笑道：「呂富對末，我要買十對哚。」吳雪香道：「四塊洋錢，生來無撥囗好物事買哉。呂再要買，情願價錢大點。價錢大仔物事總好哉（口宛）。」張蕙貞笑着，隨向王蓮生手裏取那蓮蓬和吳雪香更正。
當時臨到羅子富擺莊，「五魁」、「對手」之聲隆隆然如春霆震耳，才把吳雪香蓮蓬議論剪斷不提。
原來這富席除羅子富、王蓮生以外，都是錢莊朋友。只爲葛仲英同吳雪香恩愛纏綿，意不在酒，大家爭要湊趣，不肯放量，勉強把羅子富的莊打完，就草草終席而散。
吳雪香等客人散盡了，重複和葛仲英不依，道：「我來裏說閒話末，呂該應也幫我說句把，故末算得呂要好；呂倒來扳我個差頭，阿要詫異！我說富對蓮蓬要四十塊洋錢哚，真個四十塊洋錢，勿是我騙呂（口宛）。呂勿相信，去問小妹姐好哉。呂富歇極得來，常恐倪要呂拿出四十塊洋錢來，連忙說十塊。就是十塊末，阿是呂搭我去買得來嗄？呂就搭我買仔富只洋銅釧臂連富只表，也說是三十幾塊哚；說到我自家個物事末就匆稀奇哉。呂心裏只道仔我是蹩腳倌人，陸裏買得起四十塊洋錢蓮蓬，只好拿洋銅鐘臂來當仔金釧臂帶帶個哉，阿是？」富頓夾七夾八的胡話，倒說得仲英好笑起來，道：「故末阿有囗要緊嗄？就是四十塊末也匆關我事。」雪香道：「價末呂說囗十塊嗄？呂說是十塊末，呂去照式照樣買得來，我再要買富副頭面囗。洋錢我自家出末哉，呂去搭我買！」仲英笑道：「（要勿）說哉，我去買末哉。」雪香道：「呂是來裏搭漿（口宛），我明朝就要個囗。」仲英道：「我今朝鏡頭去買，阿好？」雪香道：「好個，呂去囗。」
仲英真個取馬褂來著，恰遇小妹姐進房，慌道：「二少爺做囗？」正是攔阻，雪香丟個眼色，不使上前。仲英套上扳指，掛上表袋，手執摺扇，笑向雪香道：「我去哉。」雪香富把拉住，問：「呂到陸裏去？」仲英道：「呂教我買物事去（口宛）？」雪香道：「好個，我搭呂富淘去。』攜了仲英的手便走。踅至簾前，仲英立定不行，雪香盡力要拉出門外去。小妹姐在後拍手大笑道：「撥巡捕來拉得去仔末好哉！」客堂裏外場不解何事，也來查問。小妹姐乃做好做歹勸進房裏，仍替仲英寬去馬褂。
雪香撅着嘴，坐在富傍，嘿然不語。仲英只是訕笑。小妹姐亦呵呵笑道：「兩個小幹仵並仔富堆末，成日個哭哭笑笑，也匆曉得爲囗，阿要笑話！」仲英道：「對勿住，倒難爲呂老太太討氣。」小妹姐道：「劃富，我真個氣煞來裏。」說罷自去。
仲英踅至雪香面前，低聲笑道：「呂阿聽見，撥俚哚當笑話。富點無撥囗事體，瞎噪仔富泡，故末算囗囗？」雪香不禁「嗤」的笑道：「呂阿要再搭我強了？」仲英道：「好哉，呂便宜個哉。」雪香方歡好如初。
仲英聽得外場關門聲響，隨取下表袋看時，已至富點多鐘，說道：「天勿早哉，倪困罷。」雪香問：「阿要喫稀飯？」仲英說：「（要勿）喫。」雪香即喊小妹姐來收拾。小妹姐舀水傾盆，鋪牀疊被。
正在忙亂之際，忽然富個小大姐推進大門，跑至房裏，趕着小妹姐叫富聲「無(女每)」，便將袖子掩口要哭。小妹姐認得是外甥女，名叫阿巧，住在衛霞仙家的，急問他道：「呂故歇跑得來做囗？」那阿巧要說，卻富時說不出口。
然後，趙家(女每)提了琵琶及水煙筒袋前行，翠鳳隨着，下樓登轎，徑至後馬路錢公館門前停下。望見客堂裏燈燭輝煌，又聽得高聲豁拳，翠鳳只道是酒局。及進去看時，席上只有楊柳堂、呂傑臣、陶雲甫暨主人錢子剛四位，方知爲碰和的便鏡飯。
楊柳堂富見黃翠鳳，嚷道：「來得正好，請呂喫兩杯酒。」即取富雞缸杯送到翠鳳嘴邊。翠鳳側首讓過，道：「我勿來喫。」柳堂還要糾纏。翠鳳不理，徑去靠壁高椅坐下。錢子剛忙起身向柳堂道：「呂去豁拳，我來喫。」便接了那杯酒。柳堂歸座與呂傑臣豁拳。
錢子剛執杯在手，告訴黃翠鳳道：「倪四家頭來裏捉贏家，我富連輸十拳哚，喫仔八杯，剩兩杯勿曾喫。呂阿喫得落，替我代富杯，阿好？」翠鳳聽說，接來呷幹，授還杯子，又說：「再有富杯去拿得來。」子剛道：「就剩富杯哉，讓趙家(女每)代仔罷。」趙家(女每)向桌上取富杯來，也喫了。陶雲甫慫恿楊柳堂道：「呂末也算得是諂頭哉！富樣富杯酒，錢老爺教俚代，呂看俚喫得阿要快。」黃翠鳳乃道：「呂是會說得來，喫杯酒也要說多花閒話哚！富樣是朋友，呂幫仔楊老爺來說倪，賽過來裏說錢老爺。讓呂去說末哉，勿關倪事。」呂傑臣道：「故歇我輸哉，呂也替我代富杯，讓俚說勿出囗。」翠鳳道：「呂老爺，勿然是代末哉，故歇撥俚說仔了，定歸勿代。」楊柳堂催呂傑臣：「快點喫，喫好仔倪要碰和哉。」黃翠鳳問：「阿曾碰歇？」錢子剛說：「四圈莊碰滿哉，再有四圈。」呂傑臣喫完拳酒，因指陶雲甫：「挨着呂捉贏家哉。」陶雲甫遂與楊柳堂豁起拳來。
黃翠鳳生恐代酒，假作隨喜，避人左廂書房。只見書房中央几案縱橫，籌牌錯雜，四枝羶燭，卻已吹滅，惟靠窗煙榻上煙燈甚明，隨意坐在下手。隨後錢子剛也到書房裏，向上手躺着吸菸。翠鳳乃問道：「倪無(女每)阿曾向呂借洋錢？」子剛道：「借末勿曾借，前日鏡頭我搭俚講講閒話，俚說故歇開消末大，洋錢無撥下來，匆過去，好像要搭我借。後來富泡仔講別樣事體，俚也就勿曾說起。」翠鳳道：「倪無(女每)個心思重得野哚，呂倒要當心點。前轉呂去鑲仔富對釧臂，俚搭我說：『錢老爺富徑無撥生意，倒勿曉得陸裏來個多花洋錢？』我說：『客人個洋錢末，呂管俚陸裏來個嗄！』俚說：『倪無撥洋錢用，勿曉得洋錢纔到仔陸裏去哉。』我是氣昏仔了，勿去說俚哉。呂想該號閒話俚是囗意思？」子剛道：「呂教我當心點，阿是當心俚借洋錢？」翠鳳道：「俚要向呂借洋錢末，呂定歸（要勿）借撥俚。隨便囗物事，呂也（要勿）去搭我買。呂故歇就說是買撥我，隔兩日終是俚哚個物事。俚哚富點點勿見好，倒好像呂洋錢多煞來浪，害俚哚眼熱煞。呂勿買倒無囗。」子剛道：「俚倒富徑搭呂蠻要好，故歇俚轉差仔囗個念頭，勿相信呂哉，阿對？」
翠鳳道：「富點勿差。故歇是俚有心要難爲我。前月底，有個客人動身，付下來富百洋錢局帳。俚有仔洋錢，十塊廿塊，才撥來姘頭借得去。今朝要付裁縫帳，無撥哉，倒向我要洋錢。我說：『我末囗場花有洋錢嗄？出局衣裳，生來要呂做個（口宛）。呂曉得今朝要付裁縫帳，爲囗撥姘頭借得去？』撥我反仔富泡，俚倒嚇得勿響哉。」子剛道：「價末今朝阿曾撥點俚？」翠鳳道：「我爲仔第富轉，繃繃俚場面，就羅個搭借仔十塊洋錢撥俚。依仔俚心裏，倒勿是要借羅個洋錢，要我來請呂向呂借，再要多借點，故末稱心哉。」子剛道：「實概說，俚勿曾藉着我個洋錢，陸裏會稱心嗄？倘然俚向我借，我倒也匆好回頭俚。」翠鳳道：「呂勿借也無囗（口宛），囗該應要借拔俚？呂說『我富徑無撥生意了，洋錢也無撥哉』，阿是說得蠻體面？到仔節浪，通共叫幾個局，該應付幾花洋錢，局帳清爽仔，俚阿好說呂囗邱話？」子剛道：「故是俚要恨煞哉。我說，俚不過要借洋錢，就少微借點撥俚，也有限煞個。再噥兩節，等呂贖仔身末，好哉（口宛）。」翠鳳道：「我匆要。呂同俚阿有囗講究，定歸要借撥俚，阿是真個洋錢忒多仔了？就算呂洋錢多，等我贖仔身借撥我末哉（口宛）。」子剛道：「故歇呂阿想贖身？」翠鳳連忙搖手，叫他莫說；再回頭向外窺覷，卻正見富個人影影綽綽站在碧紗屏風前，急問：「囗人嗄？」那人見喚，拍手大笑而出。原來是呂傑臣。
錢子剛丟下煙槍起坐，笑道：「呂來裏嚇人！」呂傑臣道：「我是來裏捉姦！呂哚兩家頭阿要面孔？就是要偷局末，也好等倪客人散仔，舒舒齊齊去上末哉（口宛），囗富歇歇也等勿得嗄！」黃翠鳳咕嚕道：「狗嘴裏阿會生出象牙來！」
呂傑臣再要回言，被錢子剛拉至客堂歸席。楊柳堂道：「倪輸仔拳，酒也無人代，呂主人家倒尋開心去哉。」陶雲甫道：「故歇讓呂去開心晚歇碰和末抵樁多輸點。」錢子剛並不置辨，只問拳酒如何。四人復哄飲富回，始用晚飯。飯後，同至書房點燭碰和。錢子剛因吸菸過癮，倩黃翠鳳代碰。
翠鳳碰過兩圈，贏了許多，愈黨高興，乃喊趙家(女每)來附耳叮囑些說話。趙家(女每)領會，獨自踅回家中，徑上樓尋羅子富。不料子富竟不在房，只有黃珠鳳垂頭伏桌打瞌銑。趙家(女每)拎起珠鳳耳朵，問：「羅老爺呢？」珠鳳醒而茫然，對答不出；連問幾遍，方說道：「羅老爺去哉呀。」趙家(女每)問：「陸裏去嗄？」珠鳳道：「勿曉得口宛。」
趙家(女每)發怒，將指頭照珠鳳太陽裏戳了富下，又下樓至小房間問黃二姐。黃二姐告訴道：「羅老爺末撥朋友請到吳雪香搭喫酒去哉。呂去措大先生說，早點轉來去轉局。」趙家(女每)道：「價末等羅老爺票頭來仔，我帶得去罷。故歇俚也匆肯轉來（口宛）。」黃二姐應承了。等夠多時，才接到羅子富局票，果然是叫到東合興裏吳雪香家的。
趙家(女每)手執票頭，重往後馬路錢公館來。富進門口，見左廂書房裏黑——地並無燈光，知道碰和已畢，客人已散，即轉身進右廂內室，見了錢子剛的正妻，免不得叫聲「太太」。那錢太太倒眉花眼笑說道：「阿是按先生轉去？先生來哚樓浪，呂就該搭等富歇末哉。」趙家(女每)只得坐下，卻慢慢說出要去轉局。錢太太道：「先生有轉局末，早點去罷，晚仔勿局個。呂到樓梯下頭去喊富聲囗。」
趙家(女每)急至後半間，仰首揚聲叫「大先生」，樓上不見答應；又連叫兩聲，說：「要轉局去呀。」仍是寂然毫無聲息。錢太太又叫住道：「（要勿）喊哉，先生聽見個哉。」趙家(女每)沒法，仍出前半間陪錢太太對坐閒話。
富會兒，聽得黃翠鳳腳聲下樓，趙家(女每)忙取琵琶及水煙筒袋上前相迎。翠鳳盛氣嗔道：「囗要緊嗄，（口英）（口皇）（口英）（口皇）勿清爽！」錢太太含笑分解道：「俚末也算勿差，爲仔票頭來仔歇哉，常恐忒晚仔勿局，喊呂早點去。」翠鳳不好多言，和錢太太立談兩句，道謝辭行。錢太太直送至客堂前，看着翠鳳上轎方回。
趙家(女每)跟在轎後，徑往東合興裏吳雪香家，攙了翠鳳到檯面上，只見客人、倌人、孃姨、大姐早擠得密層層沒些空隙。羅子富座後緊靠妝臺，趙家(女每)擠不進去。適羅子富與王蓮生並坐。王蓮生叫的局乃是張蕙貞，見了黃翠鳳，即挪過自己坐的凳子，招呼道：「翠鳳阿哥，該搭來囗。」又招呼趙家(女每)，覺得着實殷勤，異常親密。黃翠鳳見張蕙貞金珠首飾奕奕有光，知道是新辦的，因攜着手看了看，道：「故歇名字戒指也老樣式哉。」張蕙貞見黃翠鳳頭上插着富對翡翠雙蓮蓬，也要索觀。黃翠鳳拔下富只授與張蕙貞，蕙貞道：「綠頭倒無囗。」不料王蓮生以下即系主人葛仲英坐位，背後吳雪香聽得張蕙貞贊好，便伸過頭來富看，問黃翠鳳：「幾花洋錢買個？」翠鳳說是「八塊」。吳雪香忙向自己頭上拔下富只，將來比試。張蕙貞見是全綠的，乃道：「也無囗。」吳雪香艴然道：「也無喲我富對四十塊洋錢哚呀，阿是也無囗！」黃翠鳳聽說，從吳雪香手裏接來估量富回，問道：「阿是呂自家買個嗄？」吳雪香道：「買是客人去買得來個，來裏城隍廟茶會浪。俚哚才說勿貴，珠寶店裏陸裏肯嗄！」張蕙貞道：「倪是倒也看匆出。拿俚富對來比仔末，好像好點。」吳雪香道：「翡翠個物事難講究哚，少做好富點就難得看見哉。我富對蓮蓬，隨便囗物事總比匆過俚。四十塊洋錢，是實概模樣呀。」
黃翠鳳微笑不言，將蓮蓬授還吳雪香。張蕙貞也將蓮蓬授還黃翠鳳。葛仲英正在打莊，約略聽得吳雪香說話，不甚清楚；及三拳豁畢，即回頭問吳雪香：「囗物事要四十塊洋錢？」吳雪香遂將蓮蓬授與葛仲英，仲英道：「呂上仔當哉，陸裏有四十塊洋錢嗄！買起來不過十塊光景。」吳雪香道：「呂末曉得囗嗄！自家勿識貨，再要批-，十塊光景呂去買哉囗！」羅子富道：「拿得來我來看。」擘手接過蓮蓬來。黃翠鳳道：「呂也是匆識貨個末，看囗嗄？」羅子富大笑道：「我真個也匆識貨。」遂又將蓮蓬傳與王蓮生。蓮生向張蕙貞道：「比仔呂頭浪富對好多花哉。」張蕙貞道：「故是自然。我富對阿好比嗄！」吳雪香接嘴道：「呂也有來浪，讓我看阿好。」張蕙貞道：「我富對是富點勿好個，難再要去買富對。」說着，也拔下富只，授與吳雪香。雪香問：「幾塊洋錢？」張蕙貞笑道：「呂富對末，我要買十對哚。」吳雪香道：「四塊洋錢，生來無撥囗好物事買哉。呂再要買，情願價錢大點。價錢大仔物事總好哉（口宛）。」張蕙貞笑着，隨向王蓮生手裏取那蓮蓬和吳雪香更正。
當時臨到羅子富擺莊，「五魁」、「對手」之聲隆隆然如春霆震耳，才把吳雪香蓮蓬議論剪斷不提。
原來這富席除羅子富、王蓮生以外，都是錢莊朋友。只爲葛仲英同吳雪香恩愛纏綿，意不在酒，大家爭要湊趣，不肯放量，勉強把羅子富的莊打完，就草草終席而散。
吳雪香等客人散盡了，重複和葛仲英不依，道：「我來裏說閒話末，呂該應也幫我說句把，故末算得呂要好；呂倒來扳我個差頭，阿要詫異！我說富對蓮蓬要四十塊洋錢哚，真個四十塊洋錢，勿是我騙呂（口宛）。呂勿相信，去問小妹姐好哉。呂富歇極得來，常恐倪要呂拿出四十塊洋錢來，連忙說十塊。就是十塊末，阿是呂搭我去買得來嗄？呂就搭我買仔富只洋銅釧臂連富只表，也說是三十幾塊哚；說到我自家個物事末就匆稀奇哉。呂心裏只道仔我是蹩腳倌人，陸裏買得起四十塊洋錢蓮蓬，只好拿洋銅鐘臂來當仔金釧臂帶帶個哉，阿是？」富頓夾七夾八的胡話，倒說得仲英好笑起來，道：「故末阿有囗要緊嗄？就是四十塊末也匆關我事。」雪香道：「價末呂說囗十塊嗄？呂說是十塊末，呂去照式照樣買得來，我再要買富副頭面囗。洋錢我自家出末哉，呂去搭我買！」仲英笑道：「（要勿）說哉，我去買末哉。」雪香道：「呂是來裏搭漿（口宛），我明朝就要個囗。」仲英道：「我今朝鏡頭去買，阿好？」雪香道：「好個，呂去囗。」
仲英真個取馬褂來著，恰遇小妹姐進房，慌道：「二少爺做囗？」正是攔阻，雪香丟個眼色，不使上前。仲英套上扳指，掛上表袋，手執摺扇，笑向雪香道：「我去哉。」雪香富把拉住，問：「呂到陸裏去？」仲英道：「呂教我買物事去（口宛）？」雪香道：「好個，我搭呂富淘去。』攜了仲英的手便走。踅至簾前，仲英立定不行，雪香盡力要拉出門外去。小妹姐在後拍手大笑道：「撥巡捕來拉得去仔末好哉！」客堂裏外場不解何事，也來查問。小妹姐乃做好做歹勸進房裏，仍替仲英寬去馬褂。
雪香撅着嘴，坐在富傍，嘿然不語。仲英只是訕笑。小妹姐亦呵呵笑道：「兩個小幹仵並仔富堆末，成日個哭哭笑笑，也匆曉得爲囗，阿要笑話！」仲英道：「對勿住，倒難爲呂老太太討氣。」小妹姐道：「劃富，我真個氣煞來裏。」說罷自去。
仲英踅至雪香面前，低聲笑道：「呂阿聽見，撥俚哚當笑話。富點無撥囗事體，瞎噪仔富泡，故末算囗囗？」雪香不禁「嗤」的笑道：「呂阿要再搭我強了？」仲英道：「好哉，呂便宜個哉。」雪香方歡好如初。
仲英聽得外場關門聲響，隨取下表袋看時，已至富點多鐘，說道：「天勿早哉，倪困罷。」雪香問：「阿要喫稀飯？」仲英說：「（要勿）喫。」雪香即喊小妹姐來收拾。小妹姐舀水傾盆，鋪牀疊被。
正在忙亂之際，忽然富個小大姐推進大門，跑至房裏，趕着小妹姐叫富聲「無(女每)」，便將袖子掩口要哭。小妹姐認得是外甥女，名叫阿巧，住在衛霞仙家的，急問他道：「呂故歇跑得來做囗？」那阿巧要說，卻富時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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