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薛素姐酒醉疏防 狄希陳乘機取鼎

閒情偶寄 · 李漁 · 清代

  情知宿恨非良伴,配作夫妻,業報才無限。閫政好教嚴似繭,煩苛束溼無條款。 時有香溫和玉軟,雨雲方罷,放下鳩荼臉。癡漢猩醪揮不斷,梟娘厭道丁生眼。
  —右調《蝶戀花》
  卻說素姐打發了薛三省娘子家去,漸至掌燈時節。狄希陳還在他娘屋裏,他娘說:​「這天老昝晚的了,你往屋裏去合媳婦做伴去罷。​」狄希陳都都摸摸的怕見去。他娘又催了他兩遍,他說:​「我不知怎麼,只見了他,身上滲滲的。​」他娘說:​「你既見了他滲滲的,你往屋裏去就且好生睡覺,別要就生生的惹他。你聽我說,去罷。​」
  狄希陳方纔回自己房來,推那房門,門是閂的。狄希陳推門,不聽得裏邊動靜,狄希陳着實推叫。那陪嫁來丫頭小玉蘭問說:​「姑夫在外頭推門叫喚哩,咱開了門放他進來罷?​」素姐說:​「你仔敢開!放他進來了,我合你算帳!」
  狄希陳聽說,越發把那門推幌起來。狄婆子聽見,從房裏出來,問說:​「這深更半夜,你爹在那房裏守着近近的,你不進屋裏去,在這天井裏跳撻甚麼?​」狄希陳說:​「他把房門閂子,不放我進去哩!」狄婆子走到跟前,叫:​「小玉蘭,你過來開了門,放進你姑夫去。這深更半夜的,你關了他外頭是怎麼說?​」小玉蘭說:​「我待開,俺姑不許我開哩。​」狄婆子說:​「我在這裏哩!你過來開開!繇他?!」
  那小玉蘭才待過來開門,素姐跑下牀來,把小玉蘭一巴掌打到傍邊,他依舊又往牀上去了。狄婆子說:​「他既不放進你去,你就往我屋裏睡去。這孩子可不有些攮業?怎麼一個頭一日,就閂了門不叫女婿進去?我從來也沒見這們事!你聽着我說,過來開開門。​」那素姐甚麼是理?聲也不做,給了婆婆個大沒意思,只得叫了兒子往自己外間睡覺去了。
  狄婆子到了自家房內,對着丈夫說道:​「這媳婦兒有些不調貼,別要叫那姑子說着了可。這是怎麼說?把門閂得緊緊的,我這們外頭站着叫,他裏頭什麼是理!」狄員外說:​「家裏嬌養慣的孩子,知不道好歹,隨他罷。​」
  狄婆子女人見識,說這個成親的吉日,兩口子不在一處恐有不利市的一般,又走到他那邊去,指望叫他開門。誰知狄婆子合狄希陳剛剛轉背,他叫小玉蘭連那院落的門都關了。狄婆子又只得自己回來,長吁了兩口氣,吹燈睡了。
  到了次日清早,薛三槐的娘子提了一錫罐臉水送來。走到他那院裏,只見院子的門尚未開,叫了兩聲,沒人答應。薛三槐娘子恐怕冷了臉水,帶罐提到廚房,與他溫暖。狄周娘子把那晚上關門不放陳哥進去,娘自己來說兩次,他裏邊不應,又打丫頭,嗔他開門,前前後後告訴了薛三槐娘子。
  薛三槐娘子說:​「昨日娘怕他這們等的,已是叫薛三省媳婦着實的囑咐了他。必欲還是這們,這是怎麼?不叫狄大娘心裏不自在麼?我還只說姐夫在屋裏,這昝晚還沒起來哩,原起是如此!狄大爺合狄大娘起來了沒?​」狄周媳婦道:​「等到如今哩!夜貓子似的,從八秋兒梳了頭,爹待中往坡裏看着耕回地來,娘待中也絡出兩個越子來了。​」
  薛三槐娘子驚訝道:​「好俺小姐!婆婆梳了頭這一日,還關着門哩!待我叫他去!」跑到他那門前,又怕狄婆子聽見,不敢大叫他。又是那十五黑夜一夜沒得睡覺,又淨悄悄的沒人騷擾,睡熟不醒。睡夢中聽得是薛三槐媳婦聲音,睡夢中喚起小玉蘭出來開了門。
  薛三槐娘子罵小玉蘭道:​「小臭肉!你不老早的請起姑來,你倒扯頭的睡!」進去,見素姐才撓着頭慢條斯理的纏腳,說道:​「好俺姐姐!你家裏的那勤力往那裏去了?你攆出姐夫去,你可睡到如今還不起來?狄大娘梳完了頭,已是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咱娘也就來了。​」素姐說:​「怎麼?來趕集哩麼?起這們五更!」薛三槐媳婦說:​「這是五更?待中大飯時了!」說着,只見外頭說道:​「薛大娘到了。​」狄婆子接住,送到素姐門口,站住了,讓薛夫人自己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還撓着頭,沒纏了腳,心裏也還道是合女婿同在房中。
  薛夫人把薛三槐娘子數說:​「叫你先來了這們一日,你可不催着你姐姐起來!如今還沒下牀,怪道你狄大娘門口就站住了!躁煞我!這是怎麼說?​」薛三槐娘子說:​「我來到,這天井裏的門關得緊緊的。我只說姐夫還睡着哩,沒敢大叫。我到了廚屋裏,狄周媳婦告訴說:『昨日後晌,姐姐把姐夫攆出去了,關着門自家睡哩。』我問:『狄大爺合狄大娘哩?』他說:『爹往坡裏待中看着耕回地來,娘待中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叫我慌了,纔去叫門,又怕喬聲怪氣的教狄大娘聽見。這小玉蘭甚麼是肯開!」薛夫人把手指着小玉蘭罵了兩句。
  薛夫人問說:​「狄周媳婦怎麼對着你說姐姐攆出姐夫去?​」薛三槐娘子道:​「他說姐姐只後晌就把屋門關了,狄大娘催着姐夫來屋裏,姐夫推叫不開門。狄大娘聽見了,自己也來叫,姐姐只是不答應。狄大娘叫小玉蘭開門,小玉蘭才待去開,姐姐又打了他一巴掌。狄大娘又叫了遭子,見只是不開,只得叫了姐夫往狄大娘屋裏去了。狄大娘又復回身來叫門,越發把這天井的門也關了。​」
  薛夫人發躁說:​「好閨女!好閨女!我自己合你說了,恐怕你不依,又叫薛三省媳婦來囑咐。你必欲不依,我可有甚麼顏面見親家合姐夫哩!」叫薛三槐娘子:​「你去看轎!我也不好在這裏的,趁着沒見你姐夫,我家去罷!」薛三槐娘子道:​「怕怎麼的?姐姐年小不知好歹,娘教道他。使性子往家去,沒的就是了麼?​」薛夫人道:​「你說的是混話!人家娶一個媳婦兒進門,不知指望怎麼喜歡哩。這頭一日就叫個婆婆努着嘴、女婿撅着脣,這是甚麼道理?​」
  適值狄婆子走到,笑說:​「親家,我到沒努着嘴,你女婿實有些撅着脣,大清早起來,不知往那裏去了。親家請外邊坐,這裏教孩子梳頭。​」薛婆子道:​「這們樣的孩子!我自家悄悄的合他說了,又叫了薛三省媳婦子來囑咐他,他必欲不依大的們說!你家裏那聲說聲應的,不是你來?情管是你爹不該教道那二三更來!親家請便,待我打發他梳完頭出去。​」狄婆子又暫且去了。
  素姐梳完頭,換了衣裳。薛夫人道:​「這們個玉天仙似的人,怎麼只不聽說!」收拾了桌子,擺上飯,叫人去請狄希陳進房喫飯。尋到他園子裏頭,他正看着人摭椿芽。人一連請了兩遍,他也沒理。第三遍又使人請,說:​「薛大娘等着哩。​」狄希陳說:​「怎麼?俺家是花子麼?沒有碗飯喫,單等着喫他的碗飯!我是他甚麼人?我喫他的飯!你說俺家有飯,不喫他的飯!」隨即看着人提着椿芽回到家裏,也沒進他媳婦房去,竟到了他娘屋裏,要合他爹一處喫飯。
  他娘說:​「你丈母在屋裏擺着飯等着你哩,你往屋裏合你媳婦兒喫去。​」狄希陳說:​「我是他甚麼人?連屋裏也不叫我進去,我喫他的飯哩!他破着今日再送兩頓飯,我這教花子可沒的再有指望了!」狄婆子說:​「你媳婦兒關你在外頭,沒的是你丈母教他關你在外頭來,你惱你丈母?​」狄希陳說:​「我不該惱丈母,他不該教道他麼?快快的別教巧妹妹往他屋裏去,學上了不賢會不好!」狄婆子道:​「我倒教道你來,你聽麼?​」狄希陳說:​「娘教道我,甚麼我沒聽來?我正好好的在府裏住着,娘只去,我沒等的娘張口,我就跟着娘來了,還等怎麼纔是聽說哩?好不好我到府裏遞上張呈子,把那當鋪裏秦蠻子呈着,我還奪回孫蘭姬來哩!」狄婆子說:​「我教這孩子們笑殺我了!你就遞呈子去罷。​」這狄希陳百當不曾進房喫飯。
  薛婆子也甚是不好意思,看着素姐喫了兩碗麪,雌沒答樣的家去了。對着薛教授道:​「你沒事的那後晌教道,教道的孩子這們樣的!」把那攆女婿、拒婆婆、不起早,對着薛教授告訴。薛教授長吁了兩口氣,說道:​「他前日黑夜那個夢,我極心影。他如今似變化了的一般,這不是着人換了心去麼?這合他做閨女通是兩個人了!」薛教授的妾龍氏說道:​「怕怎麼?誰家的坐家閨女起初就怎麼樣的來?再待幾日熟滑下來,只怕你留他住下,他還不住下哩!」
  晌午送飯,薛婆子也沒自己去,差了薛三槐娘子送去。狄希陳依舊不曾進房去喫。後晌又叫薛三省娘子送去晚飯,狄希陳又不肯進去。薛三省娘子說:​「姐夫在那裏哩?待我自家請他去。​」素姐說:​「你不好疢?我不要他,你要了他罷!」薛三省娘子說:​「姐姐,你只再說,我就要他怎麼,辱沒了人麼?​」聽見說狄希陳在葡萄架底下石凳上坐着,他跑到那裏,說道:​「姐夫,姐姐請你喫飯去哩。​」狄希陳說:​「俺家裏有飯。我喫過飯了。看又叫人攆出來,不好看的!」薛三省娘子道:​「姐夫,你聽我說,你進去喫了飯,坐着別要出來。他好掐出你來麼?​」又悄悄的說道:​「又是獨院落,關上天井的門,黑夜可憑着你擺劃,可也沒人替的他。​」
  狄希陳心裏想道:​「這倒也是個高見。​」將計就計的跟了薛三省娘子進房。誰知素姐見了狄希陳進去,那屁股坐在牀上就如生根的一般,甚麼是肯下來。狄希陳等他不來同喫,心裏有了那薛三省娘子的錦囊,想道:​「他便一頓不喫飯,也就餓不壞人。我且喫飽,有力氣可以制人。他且不喫飯,沒氣力,教他招不住。​」正是得計,把飯喫得飽飽的,叫薛三省娘子收了傢伙回去。
  薛三省娘子道:​「姐姐,我家去哩,你可休再似夜來,我趕五更就來接你。​」素姐點了點頭,見狄希陳坐着不動,知道他是不肯出去的主意。住了一會,聽見狄婆子屋裏關的門響。素姐說:​「你去關了天井門罷,你還坐着怎麼?​」狄希陳只道他是真意,果然出去關門。素姐等他前腳出去,就跑下牀來自己把房門閂上,又合小玉蘭抬過一張桌子把門緊緊頂住。狄希陳把那門先使手推,後用腳踢,又用磚石打那窗戶。
  狄婆子聽見,又只得開門出來,問說:​「陳兒,你待怎麼?​」狄希陳說:​「他哄我出來關門,他又把房門閂了!」狄婆子說:​「這真也是個怪孩子了!那裏有這們樣的事?小玉蘭,你快着來開門!我明日不起你的皮!」沒見動靜,又說:​「小玉蘭,你不開門麼?​」小玉蘭說:​「俺姑這裏摟着我不叫我開哩!」狄婆子說:​「這也就瑣碎少有的事!陳兒,你還往我屋裏睡去罷!他明日情管就合我熟化了。​」狄希陳仗着他孃的力量,還待要踢門,狄婆子說:​「這半夜三更的,不成道理。你跟着我那屋裏去罷。​」狄希陳只得跟着他娘去了。
  到了五更,薛三省娘子果然就來接他,叫開門,知道狄希陳又沒在屋裏睡覺。問小玉蘭,知道是誆他出去關了門,沒教他進來。狄大娘還自己來到叫門,素姐摟着小玉蘭,不許他去與狄大娘開門。薛三省娘子惱的沉着臉,慫恿着素姐沒梳頭,踅着首帕,小玉蘭跟着,待往家去。
  依着素姐要鎖上房門,薛三省娘子說:​「家裏放着姐夫,你可鎖門哩!」走到狄婆子窗戶底下,說道:​「狄大娘,我接了姐姐家去哩。屋門沒鎖,叫人看門。​」狄婆子說:​「我知道了,你們去罷。住會有幾位客來送他?我好預備。​」薛三省娘子說:​「脫不了是俺娘合連大娘二位,再那裏還有別人?​」狄婆子答應:​「知道了。​」叫起狄希陳來,往他屋裏去看家。待不多一會,也就收拾將明,公母兩個都起來收拾待客。
  卻說素姐回家,薛婆子知道他又把女婿攆在門外,婆婆叫門不理,着實的數落着說他。他說:​「我不知怎麼,見了他,我那心裏的氣不知從那裏來,恨不的一口吃了他的火勢!」薛婆子說:​「你可是爲他那些生氣?​」素姐說:​「我自家也不知道是爲甚麼惱他。這如今說起他來,你看我這肚子氣得相鼓似的!」薛婆子說:​「人生一世,還再有好似那兩口子的麼?你以後拿出主意來,見了他親親熱熱的,只是別要生氣。​」
  素姐開了臉,越發標緻的異樣。連舉人娘子來到看見,喜得荒了,心裏想說:​「自己閨女老姐那趕上他的模樣?​」薛教授外面備了酒席,邀請女婿。狄希陳使性子,叫他爹孃降發着來了,心裏不大喜歡,喫了沒多大會子就辭往家去。薛夫人、連夫人送了素姐回去,狄宅請的他妗母相棟宇娘子、姨娘崔近塘娘子、張先、謝先,正在家唱着喫酒。素姐也在席上坐着,正喜笑的,只看見狄希陳來到,把那臉來一沉。衆人看着,都也詫異的極了。
  狄希陳從頭作過了揖,回到自己房內靜坐。只見薛三省娘子端着個小盒,提着一尊燒酒送到屋裏。狄希陳說:​「這是甚麼?​」薛三省娘子說:​「是雞蛋合燒酒,姐姐待喫的。​」狄希陳說:​「他喫酒麼?​」薛三省娘子說:​「可是這們古怪的事:常時只喝一口黃酒就醉得不知怎樣的,這燒酒是聞也不聞。他虎辣八的從前日只待喫燒酒合白雞蛋哩,沒好送給他喫。他今日到家,喫了夠六七個煮的雞子,喝了夠兩碗燒酒。還待喫,怕他醉了,他喫了沒試沒試的。姐夫,你今日可別叫他再哄出去關了門。憑他怎麼樣的,你只是別動。你先鋪個鋪,早先另睡,讓己他那牀,哄他睡了,等各處都關上門,沒人聽見,你可動手。沒的你這們個小夥子,就治不犯他?你打哩得空子。撞着這們個美人,你就沒治處治他罷?​」
  狄希陳說:​「怎麼處治?叫我動甚麼手?我知不道甚麼。這裏又沒人來,你教給我試試。​」薛三省娘子說:​「府裏孫蘭姬沒教給你?等着我教哩!」狄希陳說:​「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本事,那本事有不同可哩。​」薛三省娘子道:​「本事都是一樣,沒有不同的。​」狄希陳起來說道:​「你來教我教試試。​」薛三省娘子說:​「你等着,我看看人來教給你。​」哄的狄希陳坐着,他一溜煙去了。
  狄希陳等他不來,只見小玉蘭進屋裏來。狄希陳說:​「你叫了薛三省娘子來,把你姑的這些衣裳替他疊疊。​」玉蘭見了他說道:​「省嫂子,姑夫叫你去替姑疊疊衣裳哩。​」薛三省娘子道:​「你先對姑夫說去,你說:『他那裏看人哩,看了人就來疊。』」混混着天待中黑上來,薛、連二位夫人又到了素姐屋裏,大家又勸說了他一會,方纔去了。接次着他姨娘、妗母也都起身,又打發了兩個女先家去。
  外頭亂鬨,狄希陳在屋裏摘了巾,脫了道袍子。素姐想道:​「這意思,可哄不出他去了。​」正尋思計策,要脫離他開去,明見他把那張喫飯卓端在那抽斗卓邊,幫成一處,開了箱,拿出一副鋪蓋,下面鋪了一牀氈,牀上掇了一個枕頭,把那尊燒酒倒了一茶鍾冷喫在肚裏,脫了襪子,脫了褲,脫了衫襖,鑽在卓上睡了。素姐見無計可施,喜得他不來纏帳,也便罷了,只得關了門,換了鞋腳,穿了小衣裳。
  收拾停當,那月色正照南窗。狄希陳假做睡着,漸漸的打起鼾睡來,其實眯𥊒了一雙眼看他。只見素姐只道狄希陳果真睡着,叫玉蘭拿過那尊燒酒,剝着雞子,喝茶鍾酒,喫個雞蛋,喫的甚是甜美。喫完了那一尊酒,方纔和衣鑽進被去睡。不多時,鼾鼾的睡着去了。
  狄希陳又等了一會,見他睡得更濃,還恐怕他是假妝,揚說道:​「這卓上冷,我待要牀上睡去!」一谷碌坐起來,也不見他動憚。走下卓來,披了個小襖,趿了鞋走到牀邊,聞得滿牀酒香。他把手伸進被去,在他身上渾身上下無不摸到,就如那溫暖的香玉一般。他悄悄的上了牀,把被子輕輕的揭了,慢慢的撥他仰面睡着,與他解了褲帶,漸漸的褪了下來,把兩隻白腿閣在自己的肩上,所以然處多加了那要緊開路的東西,認就了門,猛力往裏一闖,直進無餘。
  素姐夢中醒轉,心裏曉得着了人手,那身子醉的那裏動得?狄希陳見他不能扎掙,放心大戰。素姐說:​「我自不小心,被你算計了。你只是慢些,我醒來還好將就;你若不肯輕放,我起來也斷不饒你。​」狄希陳說:​「你若後來與我親熱,我這遭便慢慢的施爲;你若依舊還是這般生冷,我如今還要加力起來。​」一邊說,一邊直衝直進,甚是勇猛。素姐再三求饒,他方纔慢慢的徹了大兵,使那遊兵巡徼。直待素姐安定了陣勢,方纔又兩下交兵,畢竟後來把狄希陳戰敗方歇。
  兩個睡在牀上,都如芒刺在背的一般,番來覆去,再睡不熟。狄希陳仍來卓上睡了,素姐就不曾穿衣,又復睡去。狄希陳打了個盹起來,又走到牀上,又從夢中把素姐幹了一下。只見素姐醒來,比初次略略的有些溫柔,不似前番倔強。事完,又仍各自睡覺,狄希陳方纔稱心遂意。清早起來,狄希陳看着素姐笑。素姐瞅了狄希陳兩眼,說道:​「往後要合我說知,才許如此。再要睡夢裏囉唣人,我還攆出你去!」
  小玉蘭往廚屋裏舀洗面水,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娘合姑夫一處睡來?​」玉蘭說:​「俺姑夫在卓子上睡,沒在牀上去。​」狄周媳婦又問說:​「你就沒看見怎麼樣的麼?​」玉蘭說:​「我見來,俺姑可喫大虧了!待我送下水,我可對着你說。​」連忙的端進水去,等着素姐洗了臉,又端出盆來與狄希陳舀進水去。
  小玉蘭出到廚房,對着狄周媳婦,將那夜間乾的勾當告訟的一些不差。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裏來,看的這們真?​」玉蘭說:​「那月亮照得屋裏合白日的一般,叫我妝睡着了,我可看着。看姑夫慢慢的起來,摸到牀上去了。​」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就沒醒麼?​」玉蘭說:​「待了老大一會子才醒。​」狄周媳婦問說:​「醒了怎麼樣着?他說害疼來沒?​」玉蘭說:​「我沒聽的他說害疼,他就只說:『慢拉,慢拉!消停着我就沒那好!』」狄周媳婦問說:​「弄了多大一會子?​」玉蘭說:​「弄了夠一大會子。姑夫又回到卓上睡了一造子,又到牀上又弄,比那頭一遭弄得還久。​」
  狄周媳婦問說:​「你見你姑夫的齎子來沒?夠多大?有毛沒毛?​」玉蘭說:​「我怎麼沒見?他後晌沒脫褲麼?​」玉蘭使手比着,也有四五寸長,也有個小雞蛋粗。狄周媳婦問說:​「你沒的一宿也沒睡覺麼,單單的看着他?​」玉蘭說:​「我後晌見姑夫那挺硬的齎子,我這心裏癢癢刷刷的睡不着。看着弄俺姑,我越發這心裏不知是怎麼樣的,也說不上來,只這屄㞗裏頭像待溺尿似的,只發熱。​」狄周媳婦問說:​「熱的流水來沒?​」玉蘭說:​「一大些水,這腿上精溼的。​」狄周媳婦說:​「你多大點子人,知道浪!你實指望叫你姑夫也㒲你一下子纔好!」玉蘭說:​「是實得㒲我下子纔好。​」狄周媳婦說:​「小浪貨!像你剛纔比的這們大小,一下子還插圖殺你哩!」玉蘭說:​「怎麼沒㒲殺俺姑哩?​」狄周媳婦說:​「你姑多大,你多大了?​」
  正說着,狄婆子來到廚房,小玉蘭跑的去了。狄婆子問說:​「你笑甚麼?​」狄周媳婦說:​「陳哥今日黑夜得了手了!」狄婆子道:​「是小玉蘭說來?​」狄周媳婦把玉蘭的話一字不遺對着狄婆子學說。狄婆子道:​「這丫頭,這們可惡!後晌叫出他外頭來睡。你可也好問他?那孩子知道甚麼?叫他再休對着人胡說白道的!」
  再說薛夫人因素姐蹺蹊作怪,又大喫燒酒雞蛋,心中甚是牽掛,叫了薛三省娘子來,說道:​「你梳上頭看看姐姐去,看他今日黑夜作怪來沒。​」薛三省娘子來到薛家,因知狄希陳在房裏,沒就進去。先到廚房內與狄周媳婦拜了拜,問說:​「夜來姐夫往屋裏睡來?​」狄周媳婦笑說:​「你該叫着個拘盆釘碗的來纔好。​」薛三省媳婦笑說:​「怎麼?姐姐的傢伙沒的破了?​」狄周媳婦笑說:​「打了兩下子,有個沒打破的麼?​」薛三省媳婦笑說:​「可不知是怎麼就依了?​」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在兩下里睡,大嫂就沒隄防,喫了那燒酒醉了。陳哥可悄悄的到他牀上,替他脫了褲,抗起腿來。依着小玉蘭說,弄得四杭多着哩!扯了一大會子才醒。醒是醒了,那身上醉的還動憚不的。​」薛三省媳婦笑道:​「敢子也就顧不得疼了。​」狄周媳婦說:​「一聲的只叫『慢拉!慢拉!』一定是疼。​」薛三省媳婦說:​「俺小哥不知取了喜不曾?​」狄周媳婦說:​「誰知道?我倒沒問小玉蘭哩。​」薛三省媳婦說:​「我來了這一會子,情管也梳上頭了,待我進屋裏去罷。​」
  素姐問說:​「你來做甚麼哩?​」薛三省娘子說:​「娘怕姐姐還作業,不放心,叫我來看看哩。​」一邊把素姐的被抖了一抖,三折起來,又刷那綠叚褥子,說道:​「呀!怎麼這們些血在上頭?​」素姐紅了臉,說道:​「罷麼!替我疊在裏頭。​」薛三省娘子說:​「姐姐,可娘給你的那個哩?放着不使,這可怎麼收着哩?​」
  薛三省娘子疊着鋪蓋,適值狄婆子進來。薛三省娘子把那褥子又抖將開來,說道:​「狄大娘,你看俺姐姐展污的褥子這們等的!」狄婆子看着笑說:​「罷呀怎麼!你還替他疊起來。​」留下薛三省娘子喫了飯。可可的老田也來打聽要喜錢,狄婆子賞了薛三省娘子合老田每人二百錢、三尺紅布、一條五柳堂織的大手巾。
  薛三省娘子謝了回去,把素姐成親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把那褥子我都與狄大娘看了。狄大娘喜歡,賞了我二百錢、這布合手巾。老田也到了那裏,也賞的合我一樣。姐夫見了我,不是那夜來的臉了,滿臉的帶着那笑。​」薛婆子說:​「你趕日西些再去走遭,叫你姐姐把小玉蘭抑到廚屋裏睡去,這們可惡!」薛三省娘子說:​「不消去了。狄大娘說,後晌待叫他外頭睡哩。​」龍氏道:​「我說的是甚麼話?這也消替他愁麼?往後他女婿只怕待往外邊睡覺,他還不依哩!」薛夫人方纔放了這根腸子。
  但不知後來何如,且再看後回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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