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宗第十七

喻世明言 · 馮夢龍 · 明代

  天有日,國有君,家有主,人有首,木有本。詩曰:​「君之宗之。​」族有大宗小宗,爲學各有宗,如《易》有施、孟、梁邱,​《書》有歐陽、大小夏侯,​《詩》有齊、魯、韓,​《禮》有大小戴、慶氏,各專一家,所謂宗也。詩文亦然,至於書,亦豈有異哉?
  書家林立,即以碑法,各擅體裁,互分姿制。何所宗?曰:宗其上者。一宗中何所立?曰:立其一家。雖學識貴博,而裁擇宜精。​《傳》曰:​「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學者因於古碑,亦不失其宗而已。
  古今之中,唯南碑與魏爲可宗。可宗爲何?曰: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強,二曰氣象渾穆,三曰筆法跳越,四曰點畫峻厚,五曰意態奇逸,六曰精神飛動,七曰興趣酣足,八曰骨法洞達,九曰結構天成,十曰血肉豐美。是十美者,唯魏碑、南碑有之。齊碑惟有瘦硬,隋碑惟有明爽,自《雋修羅》​《朱君山》​《龍藏寺》​《曹子建》外,未有備美者也。故曰魏碑、南碑可宗也。魏碑無不佳者,雖窮鄉兒女造像,而骨血峻宕,拙厚中皆有異態,構字亦緊密非常,豈與晉世皆當書之會邪?何其工也!譬「江漢遊女」之風詩,漢魏兒童之謠諺,自能蘊蓄古雅,有後世學士所不能爲者。故能擇魏世造像記學之,已自能書矣。
  言造像記之可宗,極言魏碑無不可學耳。魏書自有堂堂大碑,通古今,極正變,其詳備於《碑品》​。今擇其與南碑最工者條出之。昔朱子與汪尚書論古文,汪玉山問朱子曰:​「子之主人翁是誰?​」對以曾南豐。曰:​「子之主人翁甚體面。​」今舉諸家,聽人擇以爲主人翁,亦甚體面矣。
  《爨龍顏》爲雄強茂美之宗,​《靈廟碑陰》輔之。
  《石門銘》爲飛逸渾穆之宗,​《鄭文公》​《瘞鶴銘》輔之。
  《吊比干文》爲瘦硬峻拔之宗,​《雋修羅》​《靈塔銘》輔之。
  右三宗上
  《張猛龍》爲正體變態之宗,​《賈思伯》​《楊翬》輔之。
  《始興王碑》爲峻美嚴整之宗,​《李仲璇》輔之。
  《敬顯俊》爲靜穆茂密之宗,​《朱君山》​《龍藏寺》輔之。
  《輔福寺》爲豐厚茂密之宗,​《穆子容》​《梁石闕》​《溫泉頌》輔之。
  右四宗中
  《張玄》爲質峻偏宕之宗,​《馬鳴寺》輔之。
  《高植》爲渾勁質拙之宗,​《王偃》​《王僧》​《臧質》輔之。
  《李超》爲體骨峻美之宗,​《解伯達》​《皇甫摐》輔之。
  《楊大眼》爲峻健豐偉之宗,​《魏靈藏》​《賡川王》​《曹子建》輔之。
  《刁遵》爲虛和圓靜之宗,​《高湛》​《劉懿》輔之。
  《吳平忠侯神道》爲平整坤淨之宗,​《蘇慈》​《舍利塔》輔之。
  右六宗下
  既立宗矣,其一切碑相近者,各以此判之。自此觀碑,是非自見;自此論書,亦不至聚訟紛紛矣。
  凡所立之宗,奇古者不錄,靡弱者不錄,怪異者不錄,立其所謂備衆美,通古今,極正變,足爲書家極則者耳。
  《經石峪》爲榜書之宗,​《白駒谷》輔之。
  《石鼓》爲篆之宗,​《琅琊臺》​《開母廟》輔之。
  《三公山》爲西漢分書之宗,​《裴岑》​《郙閣》​《天發神讖》輔之。
  右外宗三
  漢分亦各體備有,亦各有宗,別詳《本漢篇》​,此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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