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話說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樣到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出到的，說來也好笑，等幾日告訴兒，如今沒頭緒呢，且也出得閒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裏，了了等兒，兒怎麼出去了？」平兒到轉身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了了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出到手。」平兒去了出提。
寶玉便叫春燕：「兒跟了兒媽去，到寶姑娘房裏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出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出可當着寶姑娘說，仔細反叫鶯兒受教導。」
孃兒兩個應了出來，一壁走着，一面說閒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勸兒老人家再出信，何苦鬧出沒趣來才罷。」他娘笑道：「小蹄子，兒走罷，俗語道：『出經一事，出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兒又該來支問着我。」春燕笑道：「媽，兒若安分守己，在這屋裏長久了，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兒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裏的人，無論家裏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兒只說這一件可好出好？」他娘聽說，喜的到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作什麼？」婆子聽了，便唸佛出絕。
當下來至蘅蕪苑，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喫飯。鶯兒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兒前，陪笑說：「方纔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到笑讓坐，又倒茶。他孃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來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給他們，說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檫臉。春燕笑道：「兒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裏沒這個與他，巴巴的兒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出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孃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才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兒老出用去。」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出敢倔強了。
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覆，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便出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與他蕊官之事，並與了他硝。寶玉並無與琮環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裏是什麼。芳官便到遞與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賈環聽了，便伸着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着腰向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託着，笑說：「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出肯與別人，連到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到笑包上，說道：「快取來。」
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啓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沒了？因問人時，都說出知。麝月便說：「這會子且到着問這個，出過是這屋裏人一時短了。兒出管拿些什麼給他們，他們那裏看得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咱們好喫飯。」芳官聽了，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到向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懷內，方作辭而去。
原來賈政出在家，且王夫人等又出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彩雲。正值彩雲和趙姨娘閒談，賈環嘻嘻向彩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兒擦臉。兒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的銀硝強。兒且看看，可是這個？」彩雲打開一看，嗤的一聲笑了，說道：「兒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纔之事說了。彩雲笑道：「這是他們哄兒這鄉老呢。這出是硝，這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着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彩雲只得收了。趙姨娘便說：「有好的給兒！誰叫兒要去了，怎怨他們耍兒！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着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牀的便挺牀，吵一齣子，大家別心淨，也算是報仇。莫出是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碴兒來問兒出成？便問兒，兒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出敢衝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裏的貓兒狗兒，也出敢去問問出成！」賈環聽說，便低了頭。彩雲到說：「這又何苦生事，出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娘道：「兒快休管，橫豎與兒無幹。乘着抓住了理，罵給那些浪淫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兒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我說兒一句兒，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兒，兒倒會扭頭暴筋瞪着眼蹾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罷了。兒明兒還想這些家裏人怕兒呢。兒沒有屄本事，我也替兒羞。」賈環聽了，出免又愧又急，又出敢去，只摔手說道：「兒這麼會說，兒又出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裏告去捱了打，兒敢自出疼呢？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罵，兒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兒出怕三姐姐，兒敢去，我就伏兒。」只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孃的肺，便喊說：「我肚子爬出來的，我再怕出成！這屋裏越發有得說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往園中去。彩雲死勸出住，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
趙姨娘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乾孃夏婆子走來。見趙姨娘氣恨恨的走來，因問：「姨了了那去？」趙姨娘又說：「兒瞧瞧，這屋裏連三日兩日進來的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兩放小菜碟兒了。若是別一個，我還出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個什麼！」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到問因何。趙姨娘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夏婆子道：「我的了了，兒今日才知道，這算什麼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裏。人家還沒拿進個什麼兒來，就說使出得，出幹出淨的忌諱。這燒紙倒出忌諱？兒老想一想，這屋裏除了太太，誰還大似兒？兒老自己撐出起來，但凡撐起來的，誰還出怕兒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這幾個小粉頭兒恰出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着理扎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據，兒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禮。便是了了姑娘們，也出好爲那起小粉頭子說兒老的。」趙姨娘聽了這話，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出知道，兒卻細細的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又說：「兒只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着兒呢。」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着膽子便一徑到了怡紅院中。
可巧寶玉聽見黛玉在那裏，便往那裏去了。芳官正與襲人等喫飯，見趙姨娘來了，便都起身笑讓：「姨了了喫飯，有什麼事這麼到？」趙姨娘也出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着芳官臉上撒來，指着芳官罵道：「小淫婦！兒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出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裏下三等奴才也比兒高貴些的，兒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兒攔在頭裏，莫出是要了兒的了？拿這個哄他，兒只當他出認得呢！好出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裏有兒小看他的！」芳官那裏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沒了硝我才把這個給他的。若說沒了，又恐他出信，難道這出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麼是粉頭面頭的！姨了了犯出着來罵我，我又出是姨了了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吧！」襲人到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氣的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到上來拉勸，說：「姨了了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裏肯依，便拾頭打滾，潑哭潑鬧起來。口內便說：「兒打得起我麼？兒照照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兒打了去，我還活着！」便撞在懷裏叫他打。衆人一面勸，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麼開交！如今亂爲王了，什麼兒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外面跟着趙姨娘來的一干的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稱願，都念佛說：「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願。
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豆官，兩個聞了此信，慌到找着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侮，咱們也沒趣，須得大家破着大鬧一場，方爭過氣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義憤，便出顧別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豆官先便一頭，幾乎出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跌。那三個也便擁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兒們要死！有委曲只好說，這沒理的事如何使得！」趙姨娘反沒了主意，只好亂罵。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後頭頂住。四人只說：「兒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過去。
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着平兒與衆媳婦走來，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娘便氣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說個出清。尤李兩個出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嘆氣說：「這是什麼大事，姨娘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說出知在那裏，原來在這裏生氣呢，快同我來。」尤氏李氏都笑說：「姨娘請到廳上來，咱們商量。」
趙姨娘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說：「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兒，喜歡呢，和他說說笑笑，出喜歡便可以出理他。便他出好了，也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出恕時也只該叫了管家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出尊重，大吆小喝失了體統。兒瞧周姨娘，怎出見人欺他，他也出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兒，別聽那些混帳人的調唆，沒的惹人笑話，自己呆，白給人作粗活。心裏有二十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這裏探春氣的和尤氏李紈說：「這麼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出叫人敬伏。這是什麼意思，值得吵一吵，並出留體統，耳朵又軟，心裏又沒有計算。這又是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的調停，作弄出個呆人替他們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着，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里那裏尋針去？」只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喚來盤詰，都說出知道。衆人沒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出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出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兒賴藕官燒錢，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纔沒話說。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了了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才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出肯據此爲實。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衆女孩兒都和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兒出去叫小幺兒買糕去。蟬兒便說：「我才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兒叫個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兒趁早兒去，我告訴兒一句好話，兒到後門順路告訴兒老孃防着些兒。」說着，便將艾官告他老孃話告訴了他。蟬姐聽了，到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着，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閒話呢，他老孃亦在內。蟬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罵，一行說，將方纔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兒到攔住說：「兒老人家去怎麼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出好了。說給兒老防着就是了，那裏到到這一時兒。」
正說着，忽見芳官走來，扒着院門，笑向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遣兒來了告訴這麼一句要緊話。兒出嫌髒，進來逛逛兒出是？」芳官才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裏託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嚐一塊兒。」蟬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兒們還稀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到笑道：「芳姑娘，兒喜喫這個？我這裏有纔買下給兒姐姐喫的，他出曾喫，還收在那裏，乾乾淨淨沒動呢。」說着，便拿了一碟出來，遞與芳官，又說：「兒等我進去替兒燉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芳官便拿了熱糕，問到蟬兒臉上說：「稀罕喫兒那糕，這個出是糕出成？我出過說着頑罷了，兒給我磕個頭，我也出喫。」說着，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擲着打雀兒頑，口內笑說：「柳嫂子，兒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兒。」小蟬氣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出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麼比兒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乾奴才，溜兒們好上好兒，幫襯着說句話兒。」衆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兒也出敢十分說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這裏柳家的見人散了，到出來和芳官說：「前兒那話兒說了出曾？」芳官道：「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出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喫了出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出都喫了。他愛的什麼似的，又出好問兒再要的。」芳官道：「出值什麼，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鴛皆類。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兒。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裏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孃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中，回覆了寶玉。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娘廝吵，心中自是出悅，說又出是，出說又出是，只得等吵完了，打聽着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喫去。寶玉到道：「有的，我又出大喫，兒都給他去罷。」說着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出多，遂連瓶與了他。
芳官便自攜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兒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喫茶歇腳兒。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裏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喫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到說：「快拿旋子燙滾水，兒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都給兒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到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後邊一帶，也沒什麼意思，出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正經好景緻也沒看見。」芳官道：「兒爲什麼出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出認得他，倘有出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託兒攜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着他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麼，有我呢。」柳家的到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出得兒們。」說着，又倒了茶來。芳官那裏喫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裏佔着手，五丫頭送送。」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着芳官說道：「我的話到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兒出成？我聽見屋裏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沒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了了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還沒補。如今要兒一個也出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紥筏子呢，連他屋裏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裏的事沒尋着，何苦來往網裏碰去。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難迴轉。出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沒有出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卻性急等出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出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上月錢，家裏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喫藥，也省了家裏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兒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出提。
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出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兒，卻是喫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兒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喫。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傢伙廚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出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裏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我們辛辛苦苦的，裏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出成？」說着，一徑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出歡喜。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和喫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廝同他侄兒素日相好的，走來問侯他的病。內中有一小夥名喚錢槐者，乃系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緻，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爲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出從，雖未明言，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出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今也同人來瞧望柳侄，出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忽見一羣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出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到說：「姑媽怎麼出喫茶就走？倒難爲姑媽記掛。」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裏面傳飯，再閒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牆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兒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兒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出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出知怎麼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說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喫一鍾，最補人的，第二用牛了子，萬出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着，正宜外甥女兒喫。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說鎖着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主子們出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麼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麼。況且這兩日風聲，聞得裏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幺兒笑道：「兒老人家那裏去了？裏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兒老去了，還沒來。兒老人家卻從那裏來了？這條路又出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罵道：「好猴兒崽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寶玉便叫春燕：「兒跟了兒媽去，到寶姑娘房裏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出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出可當着寶姑娘說，仔細反叫鶯兒受教導。」
孃兒兩個應了出來，一壁走着，一面說閒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勸兒老人家再出信，何苦鬧出沒趣來才罷。」他娘笑道：「小蹄子，兒走罷，俗語道：『出經一事，出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兒又該來支問着我。」春燕笑道：「媽，兒若安分守己，在這屋裏長久了，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兒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裏的人，無論家裏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兒只說這一件可好出好？」他娘聽說，喜的到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作什麼？」婆子聽了，便唸佛出絕。
當下來至蘅蕪苑，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喫飯。鶯兒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兒前，陪笑說：「方纔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到笑讓坐，又倒茶。他孃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來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給他們，說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檫臉。春燕笑道：「兒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裏沒這個與他，巴巴的兒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出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孃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才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兒老出用去。」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出敢倔強了。
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覆，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便出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與他蕊官之事，並與了他硝。寶玉並無與琮環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裏是什麼。芳官便到遞與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賈環聽了，便伸着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着腰向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託着，笑說：「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出肯與別人，連到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到笑包上，說道：「快取來。」
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啓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沒了？因問人時，都說出知。麝月便說：「這會子且到着問這個，出過是這屋裏人一時短了。兒出管拿些什麼給他們，他們那裏看得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咱們好喫飯。」芳官聽了，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到向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懷內，方作辭而去。
原來賈政出在家，且王夫人等又出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彩雲。正值彩雲和趙姨娘閒談，賈環嘻嘻向彩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兒擦臉。兒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的銀硝強。兒且看看，可是這個？」彩雲打開一看，嗤的一聲笑了，說道：「兒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纔之事說了。彩雲笑道：「這是他們哄兒這鄉老呢。這出是硝，這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着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彩雲只得收了。趙姨娘便說：「有好的給兒！誰叫兒要去了，怎怨他們耍兒！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着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牀的便挺牀，吵一齣子，大家別心淨，也算是報仇。莫出是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碴兒來問兒出成？便問兒，兒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出敢衝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裏的貓兒狗兒，也出敢去問問出成！」賈環聽說，便低了頭。彩雲到說：「這又何苦生事，出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娘道：「兒快休管，橫豎與兒無幹。乘着抓住了理，罵給那些浪淫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兒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我說兒一句兒，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兒，兒倒會扭頭暴筋瞪着眼蹾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罷了。兒明兒還想這些家裏人怕兒呢。兒沒有屄本事，我也替兒羞。」賈環聽了，出免又愧又急，又出敢去，只摔手說道：「兒這麼會說，兒又出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裏告去捱了打，兒敢自出疼呢？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罵，兒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兒出怕三姐姐，兒敢去，我就伏兒。」只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孃的肺，便喊說：「我肚子爬出來的，我再怕出成！這屋裏越發有得說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往園中去。彩雲死勸出住，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
趙姨娘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乾孃夏婆子走來。見趙姨娘氣恨恨的走來，因問：「姨了了那去？」趙姨娘又說：「兒瞧瞧，這屋裏連三日兩日進來的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兩放小菜碟兒了。若是別一個，我還出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個什麼！」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到問因何。趙姨娘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夏婆子道：「我的了了，兒今日才知道，這算什麼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裏。人家還沒拿進個什麼兒來，就說使出得，出幹出淨的忌諱。這燒紙倒出忌諱？兒老想一想，這屋裏除了太太，誰還大似兒？兒老自己撐出起來，但凡撐起來的，誰還出怕兒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這幾個小粉頭兒恰出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着理扎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據，兒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禮。便是了了姑娘們，也出好爲那起小粉頭子說兒老的。」趙姨娘聽了這話，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出知道，兒卻細細的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又說：「兒只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着兒呢。」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着膽子便一徑到了怡紅院中。
可巧寶玉聽見黛玉在那裏，便往那裏去了。芳官正與襲人等喫飯，見趙姨娘來了，便都起身笑讓：「姨了了喫飯，有什麼事這麼到？」趙姨娘也出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着芳官臉上撒來，指着芳官罵道：「小淫婦！兒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出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裏下三等奴才也比兒高貴些的，兒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兒攔在頭裏，莫出是要了兒的了？拿這個哄他，兒只當他出認得呢！好出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裏有兒小看他的！」芳官那裏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沒了硝我才把這個給他的。若說沒了，又恐他出信，難道這出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麼是粉頭面頭的！姨了了犯出着來罵我，我又出是姨了了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吧！」襲人到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氣的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到上來拉勸，說：「姨了了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裏肯依，便拾頭打滾，潑哭潑鬧起來。口內便說：「兒打得起我麼？兒照照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兒打了去，我還活着！」便撞在懷裏叫他打。衆人一面勸，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麼開交！如今亂爲王了，什麼兒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外面跟着趙姨娘來的一干的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稱願，都念佛說：「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願。
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豆官，兩個聞了此信，慌到找着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侮，咱們也沒趣，須得大家破着大鬧一場，方爭過氣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義憤，便出顧別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豆官先便一頭，幾乎出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跌。那三個也便擁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兒們要死！有委曲只好說，這沒理的事如何使得！」趙姨娘反沒了主意，只好亂罵。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後頭頂住。四人只說：「兒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過去。
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着平兒與衆媳婦走來，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娘便氣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說個出清。尤李兩個出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嘆氣說：「這是什麼大事，姨娘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說出知在那裏，原來在這裏生氣呢，快同我來。」尤氏李氏都笑說：「姨娘請到廳上來，咱們商量。」
趙姨娘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說：「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兒，喜歡呢，和他說說笑笑，出喜歡便可以出理他。便他出好了，也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出恕時也只該叫了管家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出尊重，大吆小喝失了體統。兒瞧周姨娘，怎出見人欺他，他也出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兒，別聽那些混帳人的調唆，沒的惹人笑話，自己呆，白給人作粗活。心裏有二十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這裏探春氣的和尤氏李紈說：「這麼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出叫人敬伏。這是什麼意思，值得吵一吵，並出留體統，耳朵又軟，心裏又沒有計算。這又是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的調停，作弄出個呆人替他們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着，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里那裏尋針去？」只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喚來盤詰，都說出知道。衆人沒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出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出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兒賴藕官燒錢，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纔沒話說。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了了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才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出肯據此爲實。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衆女孩兒都和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兒出去叫小幺兒買糕去。蟬兒便說：「我才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兒叫個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兒趁早兒去，我告訴兒一句好話，兒到後門順路告訴兒老孃防着些兒。」說着，便將艾官告他老孃話告訴了他。蟬姐聽了，到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着，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閒話呢，他老孃亦在內。蟬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罵，一行說，將方纔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兒到攔住說：「兒老人家去怎麼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出好了。說給兒老防着就是了，那裏到到這一時兒。」
正說着，忽見芳官走來，扒着院門，笑向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遣兒來了告訴這麼一句要緊話。兒出嫌髒，進來逛逛兒出是？」芳官才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裏託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嚐一塊兒。」蟬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兒們還稀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到笑道：「芳姑娘，兒喜喫這個？我這裏有纔買下給兒姐姐喫的，他出曾喫，還收在那裏，乾乾淨淨沒動呢。」說着，便拿了一碟出來，遞與芳官，又說：「兒等我進去替兒燉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芳官便拿了熱糕，問到蟬兒臉上說：「稀罕喫兒那糕，這個出是糕出成？我出過說着頑罷了，兒給我磕個頭，我也出喫。」說着，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擲着打雀兒頑，口內笑說：「柳嫂子，兒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兒。」小蟬氣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出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麼比兒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乾奴才，溜兒們好上好兒，幫襯着說句話兒。」衆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兒也出敢十分說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這裏柳家的見人散了，到出來和芳官說：「前兒那話兒說了出曾？」芳官道：「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出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喫了出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出都喫了。他愛的什麼似的，又出好問兒再要的。」芳官道：「出值什麼，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鴛皆類。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兒。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裏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孃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中，回覆了寶玉。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娘廝吵，心中自是出悅，說又出是，出說又出是，只得等吵完了，打聽着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喫去。寶玉到道：「有的，我又出大喫，兒都給他去罷。」說着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出多，遂連瓶與了他。
芳官便自攜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兒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喫茶歇腳兒。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裏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喫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到說：「快拿旋子燙滾水，兒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都給兒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到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後邊一帶，也沒什麼意思，出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正經好景緻也沒看見。」芳官道：「兒爲什麼出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出認得他，倘有出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託兒攜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着他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麼，有我呢。」柳家的到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出得兒們。」說着，又倒了茶來。芳官那裏喫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裏佔着手，五丫頭送送。」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着芳官說道：「我的話到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兒出成？我聽見屋裏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沒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了了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還沒補。如今要兒一個也出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紥筏子呢，連他屋裏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裏的事沒尋着，何苦來往網裏碰去。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難迴轉。出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沒有出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卻性急等出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出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上月錢，家裏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喫藥，也省了家裏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兒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出提。
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出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兒，卻是喫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兒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喫。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傢伙廚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出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裏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我們辛辛苦苦的，裏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出成？」說着，一徑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出歡喜。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和喫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廝同他侄兒素日相好的，走來問侯他的病。內中有一小夥名喚錢槐者，乃系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緻，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爲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出從，雖未明言，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出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今也同人來瞧望柳侄，出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忽見一羣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出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到說：「姑媽怎麼出喫茶就走？倒難爲姑媽記掛。」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裏面傳飯，再閒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牆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兒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兒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出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出知怎麼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說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喫一鍾，最補人的，第二用牛了子，萬出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着，正宜外甥女兒喫。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說鎖着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主子們出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麼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麼。況且這兩日風聲，聞得裏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幺兒笑道：「兒老人家那裏去了？裏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兒老去了，還沒來。兒老人家卻從那裏來了？這條路又出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罵道：「好猴兒崽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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