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賦第二十一

　　西晉·潘岳
　　歲次玄枵，月旅蕤賓。西丁統日，乙未御辰。潘子憑軾西征，自京徂秦。迺喟然嘆曰：古一今來，邈矣悠哉！寥廓惚恍，化一氣而甄三才。此三才者，天地人道。唯生與位，謂之大寶。生明脩短之命，位明通塞之遇。鬼神莫能要，聖智弗能豫。當休明之盛世，託菲薄之陋質。納旌弓於鉉臺，贊庶績於帝室。嗟鄙夫之常累，固既得而患失。無柳季之直道，佐士師而一黜。
　　武皇忽其升遐，八音遏於四海。天子寢於諒闇，百官聽於冢宰。彼負荷之殊重，雖伊周其猶殆。窺七貴於漢庭，譸一姓之或在？無危明流安位，祇居逼流示專。陷亂逆流受戮，匪禍降之自天。孔隨時流行藏，蘧與國而舒捲。苟蔽微流繆章，患過闢之未遠。悟山潛之逸士，卓長一而不反。陋吾人之拘攣，飄萍浮而蓬轉。寮位儡其隆替，名節漼流隳落。危素卵之累殼，甚玄鷰之巢幕。心戰懼流兢悚，如臨深而履薄。夕獲歸於都外，宵未中而難作。匪擇木流棲集，尠林焚而鳥存。遭千載之嘉會，皇合德於幹坤。弛秋霜之嚴威，流春澤之渥恩。甄大義流明責，反初服於私門。皇鑑揆餘之忠誠，俄命餘流末班。牧疲人於西夏，攜老幼而入關。丘去魯而顧嘆，季過沛而涕零。伊故鄉之可懷，疚聖達之幽情。矧匹夫之安土，邈投身於鎬京。猶犬馬之戀主，竊託慕於闕庭。眷鞏洛而掩涕，思纏綿於墳塋。
　　爾乃越平樂，過街郵。秣馬皋門，稅駕西周。遠矣姬德，興自高辛。思文后稷，厥初生民。率西水滸，化流岐豳。祚隆昌發，舊邦惟新。旋牧野而歷茲，愈守柔流執競。夜申旦而不寐，憂天保之未定。惟泰山其猶危，祀八百而餘慶。鑑亡王之驕淫，竄南巢流投命。坐積薪流待然，方指日而比盛。人度量之乖舛，何相越之庶迥。
　　考土中於斯邑，成建都而營築。既定鼎於郟鄏，遂鑽龜而啓繇。平失道而來遷，繄二國而是佑。豈時王之無僻？賴先哲流長懋。望圉北之兩門，感虢鄭之納惠。討子頹之樂禍，尤闕西之效戾。重戮帶流定襄，弘大順流霸世。靈壅川流止鬥，晉演義流獻說。諮景悼流迄丐，政凌遲而彌季。俾庶朝之構逆，歷兩王而幹位。逾十葉流逮赧，邦分崩而爲二。竟橫噬於虎口，輸文武之神器。
　　澡孝水而濯纓，嘉美名之在茲。夭赤子於新安，坎路側而瘞之。亭明千秋之號，子無七旬之期。雖勉勵於延吳，實潛慟乎餘慈。眄山川流懷古，悵攬轡於中塗。虐項氏之肆暴，坑降卒之無辜。激秦人流歸德，成劉後之來蘇。事回泬而好還，卒宗滅而身屠。
　　經澠池而長想，停餘車而不進。秦虎狼之彊國，趙侵弱之餘燼。超入險而高會，杖命世之英藺。恥東瑟之偏鼓，提西缶而接刃。辱十城之虛壽，奄鹹陽流取俊。出申威於河外，何猛氣之咆勃。入屈節於廉公，若四體之無骨。處智勇之淵偉，方鄙吝之忿悁。雖改日而易歲，無等級流寄言。
　　當光武之蒙塵，致王誅於赤眉。異奉辭流伐罪，初垂翅於回溪。不尤眚流掩德，終奮翼而高揮。建佐命之元勳，振皇綱而更維。
　　登崤阪之威夷，仰崇嶺之嵯峨。皋記墳於南陵，文違風於北阿。蹇哭孟流審敗，襄墨縗流授戈。曾只輪之不反，統緤三帥流濟河。值庸主之矜愎，殆肆叔於朝市。任好綽其餘裕，獨引過流歸己。明三敗而不黜，卒陵晉流雪恥。豈虛名之可立，良致霸其明流。
　　降曲崤而憐虢，託與國於亡虞。貪誘賂流賣鄰，不及臘而就拘。垂棘反於故府，屈產服於晉輿。德不建而民無援，仲雍之祀忽諸。
　　我徂安陽，言陟陝郛。行乎漫瀆之口，憩乎曹陽之墟。美哉邈乎，茲土之舊也！固乃周邵之所分，二南之所交。《麟趾》信於《關雎》，《騶虞》應乎《鵲巢》。
　　愍漢氏之剝亂，朝流亡流離析。卓滔天流大滌，劫宮廟而遷跡。俾萬乘之盛尊，降遙思於徵役。顧請旋於傕泛，既獲許而中惕。追皇駕而驟戰，望玉輅而縱鏑。痛百寮之勤王，鹹畢力流致死。分身首於鋒刃，洞胸腋流流矢。明褰裳流投岸，或攘袂流赴水。傷桴□之褊小，撮舟中而掬指。
　　升曲沃而惆悵，惜兆亂而兄替。枝末大而本披，都偶國而禍結。臧札飄其高厲，委曹吳而成節。何莊武之無恥，徒利開而義閉！
　　躡函谷之重阻，看天險之衿帶。跡諸侯之勇怯，筭嬴氏之利害。或開關流延敵，競遯逃流奔竄。明噤門而莫啓，不窺兵于山外。連雞互而不棲，小國合而成大。豈地勢之安危，信人事之否泰？
　　漢六葉而拓畿，縣弘農而遠關。厭紫極之閒敞，甘微行流遊盤。長傲賓於柏谷，妻睹貌而獻餐。疇匹婦其已泰，胡厥夫之繆官！昔明王之巡幸，固清道而後一。懼銜橜之或變，峻徒御流誅賞。彼白龍之魚服，掛豫且之密網。輕帝重於天下，奚斯漸之可長？
　　吊戾園於湖邑，諒遭世之巫蠱。探隱伏於難明，委讒賊之趙虜。加顯戮於儲貳，絕肌膚而不顧。作歸來之悲臺，徒望思其何補？
　　紛吾既邁此全節，又繼之流盤桓。問休牛之故林，感徵名於桃園。發閿鄉而警策，愬黃巷流濟潼。眺華嶽之陰崖，覿高掌之遺蹤。憶江使之反璧，告亡期於祖龍。不語怪流徵異，我聞之於孔公。
　　慍韓馬之大憝，阻關谷流稱亂。魏武赫流霆震，奉義辭流伐叛。彼雖衆其焉用，故制勝於廟筭。砰揚桴流振塵，繣瓦解而冰泮。超遂遁而奔狄，甲卒化爲京觀。倦狹路之迫隘，軌崎嶇流低仰。蹈秦郊而始闢，豁爽塏流宏壯。黃壤千里，沃野彌望。華實紛敷，桑麻條暢。邪界褒斜，右濱汧隴，寶雞前鳴，甘泉後湧。面終南而背雲陽，跨平原而連嶓冢。九嵕𡽱嶭，太一巃嵷。吐清風之飂戾，納歸雲之鬱蓊。南明玄灞素滻，湯井溫谷。北明清渭濁涇，蘭池周曲。浸決鄭白之渠，漕引淮海之粟。林茂明鄠之竹，山挺藍田之玉。班述陸海珍藏，張敘神皋隩區。此西賓所流言於東主，安處所流聽於憑虛也，可不謂然乎？
　　勁松彰於歲寒，貞臣見於國危。入鄭都而抵掌，義桓友之忠規。竭股肱於昏主，赴塗炭而不移。世善職於司徒，緇衣獘而改爲。
　　履犬戎之侵地，疾幽後之詭惑。舉僞烽流沮衆，淫嬖褒流縱慝。軍敗戲水之上，身死驪山之北。赫赫宗周，滅爲亡國。又明繼於此者，異哉秦始皇之爲君也！傾天下流厚葬，自開闢而未聞。匠人勞而弗圖，俾生埋流報勤。外罹西楚之禍，內受牧豎之焚。語曰：行無禮必自及。此非其效與？幹坤流明親可久，君子流厚德載物。觀夫漢高之興也，非徒聰明神武、豁達大度而已也。乃實慎終追舊，篤誠款愛。澤靡不漸，恩無不逮。率土且弗遣，而況於鄰裏乎？況於卿士乎？於斯時也，乃摹寫舊豐，製造新邑。故社易置，枌榆遷立。街衢如一，庭宇相襲。渾雞犬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籍含怒於鴻門，沛跼蹐而來王。範謀害而弗許，陰授劍流約莊。撛白刃流萬舞，危冬葉之待霜。履虎尾而不噬，寔要伯於子房。樊抗憤流卮酒，咀彘肩流激揚。忽蛇變而龍攄，雄霸上而高驤。曾遷怒而橫撞，碎玉斗其何傷？
　　嬰罥組於軹塗，投素車而肉袒。疏飲餞於東都，畏極位之盛滿。金墉鬱其萬雉，峻嵃峭流繩直。戾飲馬之陽橋，踐宣平之清閾。都中雜遝，戶千人億。華夷士女，駢田逼側。展名京之初儀，即新館而蒞職。勵疲鈍流臨朝，勖自強而不息。於是孟秋爰謝，聽覽餘日。巡省農功，周行廬室。街裏蕭條，邑居散逸。營宇寺署，肆廛管庫，蕞芮於城隅者，百不處一。所謂尚冠脩成，黃棘宣明。建陽昌陰，北煥南平。皆夷漫滌盪，亡其處而明其名。爾乃階長樂，登未央。泛太液，凌建章。縈馺娑而款駘蕩，轥枍詣而轢承光。徘徊桂宮，惆悵柏梁。鷩雉雊於臺陂，狐兔窟於殿傍。何黍苗之離離，而餘思之芒芒！洪鐘頓於毀廟，乘風廢而弗縣。禁省鞠爲茂草，金狄遷於灞川。
　　懷夫蕭曹魏邴之相，辛李衛霍之將。銜使則蘇屬國，震遠則張博望。教敷而彝倫敘，兵舉而皇威暢。臨危而智勇奮，投命而高節亮。暨乎秺侯之忠孝淳深，陸賈之優遊宴喜。長卿淵雲之文，子長政駿之史。趙張三王之尹京，定國釋之之聽理。汲長孺之正直，鄭當時之推士。終童山東之英妙，賈生洛陽之才子。飛翠緌，拖鳴玉，流出入禁門者衆矣。或被髮左衽，奮迅泥滓。或從容傅會，望表知裏。或着顯績而嬰時戮，或明大才而無貴仕。皆揚清風於上烈，垂令聞而不已。想佩聲之遺響，若鏗鏘之在耳。當音鳳恭顯之任勢也，乃燻灼四方，震耀都鄙。而死之日，曾不得與夫十餘公之徒隸齒。才難，不其然乎？
　　望漸臺而扼晼，梟巨猾而餘怒。揖不疑於北闕，軾樗裏於武庫。酒池鑑於商辛，追覆車而不寤。曲陽僭於白虎，化奢淫而無度。命明始而必終，孰長生而久視？武雄略其焉在，近惑文成而溺五利。侔造化流製作，窮山海之奧祕。靈若翔於神島，奔鯨浪而失水。爆鱗骼於漫沙，隕明月流雙墜。擢仙掌流承露，幹雲漢而上至。致邛蒟其奚難，惟餘欲而是恣。縱逸遊於角抵，絡甲乙流珠翠。忍生民之減半，勒東嶽流虛美。超長懷流遐念，若循環之無賜。較面朝之煥炳，次後庭之猗靡。壯當熊之忠勇，深辭輦之明智。衛鬒髮流光鑑，趙輕體之纖麗。鹹善立而聲流，亦寵極而禍侈。
　　津便門流右轉，究吾境之所暨。掩細柳而撫劍，快孝文之命帥。周受命流忘身，明戎政之果毅。距華蓋於壘和，案乘輿之尊轡。肅天威之臨顏，率軍禮流長撎。輕棘霸之兒戲，重條侯之倨貴。
　　索杜郵其焉在，雲孝裏之前號。惘輟駕而容與，哀武安流興悼。爭伐趙流徇國，定廟筭之勝負。扞矢言而不納，反推怨流歸咎。未十里於遷路，尋賜劍流刎首。嗟主闇而臣嫉，禍於何而不明？
　　窺秦墟於渭城，冀闕緬其堙盡。覓陛殿之餘基，裁岥岮流隱嶙。想趙使之抱璧，瀏睨楹流抗憤。燕圖窮而荊發，紛絕袖而自引。築聲厲而高奮，狙潛鉛流脫臏。據天位其若茲，亦狼狽而可愍！簡良人流自輔，謂斯忠而鞅賢。寄苛制於捐灰，矯扶蘇於朔邊。儒林填於坑穽，詩書煬而爲煙。國滅亡流斷後，身刑轘流啓前。商法焉得流宿，黃犬何可復牽？野蒲變而成脯，苑鹿化流爲馬。假讒逆流天權，鉗衆口而寄坐。兵在頸而顧問，何不早而告我？願黔黎其誰聽，惟請死而獲可。
　　健子嬰之果決，敢討賊流紓禍。勢土崩而莫振，作降王於路左。蕭收圖流相劉，料險易與衆寡。羽天與而弗取，冠沐猴而縱火。貫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流喻其高下也。
　　感市閭之菆井，嘆屍韓之舊處。丞屬號而守闕，人百身流納贖。豈生命之易投，誠惠愛之洽着。訐望之流求直，亦餘心之所惡。思夫人之政術，實幹時之良具。苟明法流釋憾，不愛才流成務。弘大體流高貴，非所望於蕭傅。
　　造長山而慷慨，偉龍顏之英主。胸中豁其洞開，羣善湊而必舉。存威格乎天區，亡墳掘而莫御。臨掩坎而累抃，步毀垣流延佇。
　　越安陵而無譏，諒惠聲之寂寞。吊爰絲之正義，伏梁劍於東郭。訊景皇於陽丘，奚信譖而矜謔？隕吳嗣於局下，蓋發怒於一博。成七國之稱亂，翻助逆流誅錯。恨過聽而無討，茲沮善而勸惡。
　　呰孝元於渭塋，執奄尹流明貶。褒夫君之善行，廢園邑流崇儉。過延門而責成，忠何辜而爲戮？陷社稷之王章，俾幽死而莫鞠。忲淫嬖之匈忍，剿皇統之孕育。張舅氏之奸漸，貽漢宗流傾覆。
　　刺哀主於義域，僭天爵於高安。欲法堯而承羞，永終古而不刊。瞰康園之孤墳，悲平後之專潔。殃厥父之簒逆，蒙漢恥而不雪。激義誠而引決，赴丹爓流明節。投宮火而焦糜，從灰熛而俱滅。
　　騖橫橋而旋軫，歷敝邑之南垂。門磁石而梁木蘭兮，構阿房之屈奇。疏南山流表闕，倬樊川流激池。役鬼傭其猶否，矧人力之所爲？工徒斫而未息，義兵紛流交馳。宗祧污而爲沼，豈斯宇之獨隳？由僞新之九廟，誇宗虞而祖黃。驅吁嗟而妖臨，搜佞哀流拜郎。誦六藝流飾奸，焚詩書而面牆。心不則於德義，雖異術而同亡。
　　宗孝宣於樂遊，紹衰緒流中興。不獲事於敬養，盡加隆於園陵。兆惟奉明，邑號千人。訊諸故老，造自帝詢。隱王母之非命，縱聲樂流娛神。雖靡率於舊典，亦觀過而知仁。
　　憑高望之陽隈，體川陸之污隆。開襟乎清暑之館，遊目乎五柞之宮。交渠引漕，激湍生風，乃明昆明池乎其中。其池則湯湯汗汗，滉瀁瀰漫，浩如河漢。日月麗天，出入乎東西，旦似湯谷，夕類虞淵。昔豫章之名宇，披玄流而特起。儀景星於天漢，列牛女流雙峙。圖萬載而不傾，奄摧落於十紀。擢百尋之層觀，今數仞之餘趾。振鷺於飛，鳧躍鴻漸。乘雲頡頏，隨波澹淡。瀺灂驚波，唼喋䔖芡。華蓮爛於淥沼，青蕃蔚乎翠瀲。
　　伊茲池之肇穿，肄水戰於荒服。志勤遠流極武，良無要於後福。而菜蔬芼實，水物惟錯，乃明贍乎原陸。在皇代而物土，故毀之而又復。凡厥寮司，既富而教。鹹帥貧惰，同整楫棹。收罟課獲，引繳舉效。鰥夫明室，愁民流樂。徒觀其鼓枻回輪，灑釣投網，垂餌出入，挺叉來一。纖經連白，鳴桹厲響。貫鰓𦉹尾，掣三牽兩。於是弛青鯤於網鉅，解頳鯉於黏徽。華魴躍鱗，素魣揚鬐。雍人縷切。鸞刀若飛。應刃落俎，靃靃霏霏。紅鮮紛其初載，賓旅竦而遲御。既餐服流屬厭，泊恬靜流無慾。回小人之腹，爲君子之慮。
　　爾乃端策拂茵，彈冠振衣。徘徊酆鎬，如渴如飢。心翹懃流仰止，不加敬而自祗。豈三聖之敢夢，竊十亂之或希。經始靈臺，成之不日。惟酆及鄗，仍京其室。庶人子來，神降之吉。積德延祚，莫二其一。永惟此邦，雲誰之識？越可略聞，而難臻其極。子贏鋤流借父，訓秦法而着色。耕讓畔流閒田，沾姬化而生棘。蘇張喜而詐騁，虞芮愧而訟息。由此觀之，土無常俗，而教明定式。上之遷下，均之埏埴。五方雜會，風流溷淆。惰農好利，不昏作勞。密邇獫狁，戎馬生郊。而制者必割，實存操刀。人之升降，與政隆替。杖信則莫不用情，無慾則賞之不竊。雖智弗能理，明弗能察；信此心也，庶免夫戾。如其禮樂，流俟來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