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微第六

圍爐夜話 · 王永彬 · 清代

  夫建大功於天下者,必先修於閨門之內,垂大名於萬世者,必先行之於纖微之事。是以伊尹負鼎,屈於有莘之野,修達德於草廬之下,躬執農夫之作,意懷帝王之道,身在衡門之裏,志圖八極之表,故釋負鼎之志,爲天子之佐,克夏立商,誅逆徵暴,除天下之患,闢殘賊之類,然後海內治,百姓寧。曾子孝於父母,昏定晨省,調寒溫,適輕重,勉之於糜粥之間,行之於衽席之上,而德美重於後世。此二者,修之於內,著之於外,行之於小,顯之於大。
  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之中,人不堪其憂。齊夫用人若彼,失人若此,然定公不覺悟,信季孫之計,背貞臣之策,以獲拘弱之名,而喪丘山之功,不亦惑乎?
  故邪臣之蔽賢,猶浮雲之鄣日月也。非得神靈之化,罷雲霽翳,令歸山海,然後乃得睹其光明,暴天下之濡溼,照四方之晦冥。今上無明王聖主,下無貞正諸侯,誅鋤奸臣賊子之黨,解釋疑 紕繆之結,然後忠良方直之人,則得容於世而施於政。故孔子遭君暗臣亂,衆邪在位,政道隔於王家,仁義閉於公門,故作公陵之歌,傷無權力於世,大化絕而不通,道德施而不用,故曰無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巳矣。夫言道因權而立,德因勢而行,不在其位者,則無以齊其政,不操其柄者,則回也。不攺其樂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伕力學而誦詩書,凡人所能爲也。若欲移江河,動太山,故人力所不能也。如調心在己,背惡向善,不貪於財,不苟於利,分財取寬,服事取勞,此天下易知之道,易行之事也,豈有難哉。若造父之御馬,羿之用弩,則所謂難也。君以不以其難爲之也,故不知以爲善也。絕氣力,尚德也。
  夫目不能別黑白,耳不能別清濁,口不能言善惡,則所謂不能也。故設道者易見曉,所以通凡人之心,而達不能之行。道者,人之所行也。夫大道履之而行,則無不能,故謂之道。孔子曰:道之不行也,言人不能行之。故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言顏淵道施於世而莫之用,猶人不能懷仁行義,分別纖微,忖度天地,乃苦身勞形,入深山,求神仙,棄二親,捐骨肉,絕五穀,廢詩、書,背天地之寶,求不死之道,非所以通世防非者也。
  若湯、武之君,伊、呂之臣,因天時而行罰,順陰陽而運動,上瞻天文,下察人心,以寡服衆,以弱制強,革車三百,甲卒三千,徵敵破衆,以報大讎,討逆亂之君,絕煩濁之原,天下和平,家給人足。疋夫行仁,摘賈行信,齊天地,致鬼神,河出圖,洛出書,因是之道,寄之天地之間,豈非古之所謂得道者哉?
  夫播布革,亂毛髮,登高山,食木實,視之無優遊之容,聽之無仁義之辭,忽忽若狂癡,推之不往,引之不來,當世不蒙其功,後代不見其才,君傾而不扶,國危而不持,寂寞而無鄰,寥廓而獨寐,可謂避世,非謂懷道者也。故殺身以避難,則非計也,懷道而避世,則不忠也。
  是以君子居亂世則合道德,採微善,絕纖惡,修父子之禮,以及君臣之序,乃天地之通道,聖人之所不失也。故隱之則爲道,布之則爲文。詩在心爲志,出口爲辭,矯以雅僻,砥礪鈍才,雕琢文邪,抑定狐疑。通塞理順,分別然否。而情得以利,而性得以治。綿綿漠漠,以道制之。察之無兆,遁之恢恢。不見其形,不睹其仁。湛然未悟,久之乃殊。論思天地,動應樞機。俯仰進退,與道爲依,藏之於身,優遊待時。故道無廢而不興,器無毀而不治。孔子曰: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言德行而其下順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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