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齣 入夢

邯鄲記 · 湯顯祖 · 明代

  (醜上)北地秋深帶早寒,白頭祖籍住邯鄲。開張村務黃粱飯,是客都談處世難。小子在這趙州橋北開一個小小飯店,這店前店後田莊,半是範陽鎮盧家的,他家往來歇腳,在我店中。也有遠方客商,來此打火。目今點心時分,看有甚人來?​(呂背褡袱枕笑上)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裏煮乾坤。貧道打從嶽陽樓上,望見一縷青氣,竟接邯鄲。迤邐尋來,原來此氣落在邯鄲縣趙州橋西盧生之宅。貧道即從人中觀見盧生,相貌精奇古怪,真有半仙之分,便待引見而度之。則爲此人沉障久深,心神難定。因他學成文武之藝,未得售於帝王之家。以此落落,其人悶悶而已,此非口舌所能動也。​(想介)則除是如此,如此,纔有個醒發之處。俺先到店窩兒候他也。
  【鎖南枝】青蛇氣,碧玉袍,按下了雲頭離碧霄。驀過趙州橋,蹬上這邯鄲道。​(內雞鳴犬吠介)​(呂)好一座村莊,犬吠雞鳴,頗堪消遣。​(醜見介)客官請坐。​(呂)俺把擔囊放,塵榻高。比那嶽陽樓近多少?
  (醜)道丈何來?​(呂)我乃回道人,借坐一會。​(背介)那人騎一匹青驢駒來也。​(噀訣介)那驢兒雞兒犬兒和那塵世中一班人物,但是精靈合用的,都要依吾法旨聽用,不得有違。敕!
  【前腔】​(生短裘鞭驢上)風吹帽,裘敝貂,短禿促青驢韝斷了梢。​(醜)盧大官人。​(生)町疃裏一周遭,那轆軸畔誰相叫?原來邸舍中主人。我且坐一會去,驢系這樁橛上,喫些草。​(醜)知道了。​(生見呂介)輕提手,當折腰。但相逢,這面兒好。
  (生)店主人,這位老翁何處?​(醜)回回國來的。​(生)老翁容貌,不像回回。​(呂)貧道姓回,從嶽陽樓過此。足下高姓?​(生)小子盧生是也。久聞的個嶽陽樓,景緻何如?​(呂)有《嶽陽樓記》一篇,略表白幾句你聽:​「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嶽陽樓之大觀也。北近巫峽,南極瀟湘,仙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瀟然,感極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樂洋洋者矣!」​(生)好景緻也!老翁記的恁熟,諷誦如流,可到了幾次?​(呂)不多,三次了。有詩爲證:朝遊碧落暮蒼梧,袖有青蛇膽氣粗。三過嶽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生)老翁好吟詠也。則朝遊碧落暮蒼梧,蒼梧在南楚地方。碧落在那裏?​(呂)若論碧落路程,眼前便是。​(生笑介)老翁哄弄莊家哩。​(呂)這等,且說今年莊家如何?​(生)謝聖人在上,去秋莊家,一畝打七石八斗;今歲整整的打勾了九石九哩。​(呂)這等你受用哩。​(生笑介)可是受用了。​(生忽起,自看破裘嘆介)大丈夫生世不諧,而窮困如是乎?​(呂)觀子肌膚極腴,體胖無恙,談諧方暢,而嘆窮困者,何也?
  【前腔】你身無恙,生事饒,旅舍裏相逢如故交。暢好的不妝喬,正用歡言笑。因何恨?不自聊。嘆孤窮還待怎生好?
  (生)老翁說我談諧得意,吾此苟生耳,何得意之有!(呂)此而不得意,何等爲得意乎?​(生)大丈夫當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使宗族茂盛而家用肥饒,然後可以言得意也。
  【前腔】俺呵身遊藝,心計高,試青紫當年如拾毛。到如今呵,俺三十算齊頭,尚走這田間道。老翁有何暢,叫俺心自聊?你道俺未稱窮,還待怎生好?
  (生作癡介)我一時睏倦起來了。​(醜)想是飢乏了,小人炊黃粱爲君一飯。​(生)待我榻上打個盹。​(睡介)少個枕兒。​(呂)盧生,盧生,你待要一生得意,我解囊中贈君一枕。​(開囊取枕與生介)
  【尾聲】看你困中人無智把精神倒,你枕此枕呵,敢着你萬事如期意氣高。店主人,你去煮黃粱要他美甘甘清睡個飽。​(呂下)​(生作睡不穩介)​(看枕介)
  【懶畫眉】這枕呵,不是藤穿刺繡錦編牙,好則是玉切香雕體勢佳。呀,原來是磁州燒出的瑩無瑕,卻怎生兩頭漏出通明罅?​(抹眼介)莫不是睡起瞢瞪眼挫花?
  (瞧介)有光透着房子裏,可是日光所照。
  【前腔】則這半間茅屋甚光華,敢則是落日橫穿一線斜?須不是俺神光錯摸眼麻查?待我起來瞧着。​(起向鬼門驚介)緣何即留即漸的光明大,待俺跳入壺中細看他。
  (做跳入枕中)​(枕落去)​(生轉行介)呀,怎生有這一條齊整的官道?​(行介)好座紅粉高牆。
  【朝天子】一徑香風軟碧沙,粉牆低轉處有人家。門開在這裏,待我驀將進去。閃銅環呀的轉簾牙。滿庭花,重重簾幕鎖煙霞。甚公侯貴衙?甚公侯貴衙?
  門簾以內,深院大宅了。門兒外瞧着:前面太湖石山子,堂上古畫古琴,寶鼎銅雀,碧珊瑚,紅地衣。
  【前腔】堂院清幽擺設的佳,似有人朱戶裏,小窗紗。​(內叫介)什麼閒人行走?快拿!快拿!(生慌介)急迴廊怕的惹波查。​(內叫介)掩上門,快拿!快拿!(生慌介)怎生好?門又閉了。且喜旁邊有芙蓉一架。可以躲藏。省喧譁,如魚失水旱蓮花。且低迴首自家,且低迴首自家。
  (老旦上叫介)那人何處也?小姐早上。
  【不是路】​(旦引貼上)浪影空花,陌上香魂不住家。仙靈化,差排門戶粉胭搽。​(旦)奴家清河崔氏之女是也。這兩個:一個是老媽,一個是梅香。住這深院重門,未有夫君。誰到簾櫳之下,走藏何處也?​(老)影交加,那人呵,多應躲在芙蓉架。​(叫介)那漢子還不出來,拿去官司打折了他。​(生作怕慌上介)休要拿,小生在此。​(老)甚麼寒酸,還不低頭!(捉生低頭跪介)​(老)俺這朱門下,窮酸恁的無高下,敢來行踏,敢來行踏!(旦)問
  漢子何方人氏?姓甚名誰?
  【前腔】​(生)黃卷生涯,盧姓山東也是舊家。閒停踏,偶然迷誤到尊衙。​(旦)家中有甚麼人?​(生)自嗟呀,也無妻小無爹媽,長則是向孤燈守歲華。​(老)你沒有妻子,在這裏狗頭狗腦。​(生)小生怎敢!須詳察,書生老實知刑法,敢行調達?敢行調達?
  (旦)叫那漢子抬頭。​(生)不敢。​(老)小姐恕你抬頭。​(生瞧介)原來是個女郎。​(老)咄!
  【前腔】​(旦)俺世代榮華,不是尋常百姓家。你行奸詐,無端窺竊上陽花。​(生)不敢。​(旦)梅香和俺快行拿。​(貼)沒有索子。​(旦)鞦韆索子上高懸掛。​(貼)沒甚麼行杖。​(旦)杖鼓的鞭兒和俺着實的撾。​(生)苦也!苦也!(老)要饒麼?​(生)可知道要饒。​(老)這等,漢子叩頭吿饒。​(旦)非奸即盜,天條一些去不的。老媽媽則問他私休?官休?私休,不許他家去,收他在俺門下,成其夫妻;官休,送他清河縣去。​(老對生介)替你吿饒了。小姐分付:官休?私休?私休,不許你家去,收留你在這裏,與小姐成其夫妻;官休,送你清河縣去。​(生)情願私休。​(老)一讓一個肯。​(回介)稟小姐:秀才情願私休。​(旦)這等,恕他起來。​(老)小姐放你起來。​(生起笑)​(旦看羞介)老媽快下了簾兒,俺好看他不上。酸寒煞,你引他去,迴廊洗浴更衣罷,再來回話,再來回話。
  (老)秀才,小姐分付:迴廊外香水堂洗澡去。​(生笑介)好不掯人,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下)
  【前腔】​(老引生上)這香水渾家,把俺滌爪修眉刷淨了牙。​(老)便道是你渾家,還早哩。相抬刮,這階前跪下手兒叉。​(生拱立,老回話介)稟小姐:那漢子洗浴更衣了。​(旦)那人怎麼?​(老)盡風華,衣冠濟楚多文雅。​(旦低問介)內才怎的?​(老低笑介)便是那話兒郎當,你可也逗着他。​(旦笑介)休胡哈!梅香捲簾。​(貼捲簾介)​(旦)俺盈盈暮雨,快把這湘簾掛。​(生跪,旦扶起介)男兒膝下,男兒膝下。
  (旦)盧生,盧生,奴家憐君之貧,收留你爲伴,無媒奈何?​(老)老身當媒,佳期休誤。​(內鼓樂)​(老贊拜介)​(貼)新人新郎進合歡之酒。​(旦把酒介)
  【賀新郎】羞殺兒家,早蓮腮映來杯斝,驟生春滿堂如畫。人瀟灑,爲甚麼閒步天台看晚霞?拾的個阮郎門下。低低笑,輕輕哈,逗着文君寡。​(合)雲雨事,休驚怕。
  【前腔】​(生)三十無家,邯鄲縣偶然存箚,坐酸寒衣衫藞苴。妝聾啞,誰承望顛倒英雄在絳紗,無財帛,單槍入馬。能粗細,知高下,你穩着心兒把。​(合前)
  (老旦)好夫妻進洞房花燭。​(行介)
  【節節高】崔盧舊世家,兩韶華,偶逢狹路通情話。教洗刮,沒爭差,無喇塌。帽兒抺的光光乍,燈兒照的嬌嬌奼。崔家原有舊根牙,盧郎也不年高大。
  【前腔】天河犯客槎,猛擒拿,無媒織女容招嫁。休計掛,沒嗟呀,多喜洽。檀郎蘸眼驚紅乍。美人帶笑吹銀蠟。今宵同睡碧窗紗,明朝看取香羅帕。
  【尾聲】果然是春無價,盼暮雨爲雲初下榻。​(旦)盧郎呵,這是俺和你五百歲因緣到了家。
  偶然高築望夫臺,倀倀書生走入來。
  今夜不須磁作枕,輕抽玉臂枕郎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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