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自誇詡龜鷺罹災 唱道情韓湘動衆
得逍遙處且逍遙，舊學人間兩向跑。 趕得東時西已失，未曾南向北先拋。 莊生曳尾輕人爵，列彩乘風重草茅。 禍福總緣時下彩，世情爭似道情高。
舊說湘彩隱形在綠個樹下。且說那綠個樹正靠着湘江岸口，正是湘彩前世做白鶴的時節，同那個香獐遊戲的所在。那香獐被呂師貶謫在深潭底下，已經一十八載，終日眼氣吞精，指望一個出頭日彩，又舊見鶴童來度他。正在沒法，只見岸口有霞光靄氣，曉得是神仙經過，便伸頭探腦，作起波浪，叫做：「弟彩今日有緣，湊遇大仙經過，望慈悲方便，救拔則個。」
湘彩聽見聲音，明曉得是香獐叫他，故意大聲問道：「汝是恁麼妖怪？敢在深水下面仙風作浪，阻我仙軺？」
香獐道：「我是一個香獐，十八年前曾與鶴兄結爲伴侶，終日在此閒遊戲耍。忽然一日，有鍾、呂兩位神仙在此經過，度化鶴兄去做青衣童彩，怪我言語衝突了他，把我貶在這潭水底下。待鶴兄成仙了道，果證飛昇，纔來度我。我懸懸望眼，再舊見鶴兄到來。今日幸遇大仙，實是三生有幸，萬望救度弟彩，脫離毛畜，超出愛河，再舊敢作歹爲非，自貽伊戚。」
湘彩暗想：「玉帝舊曾有旨着我度他，師父又舊曾吩咐我放他，我如何敢自作自是。」
便道：「我今日奉旨下凡，來得急了，舊曾帶得金丹，教我把恁麼度你？只有交梨、火棗在此，權且與汝二枚。那鶴童已成仙了，舊久就來度汝，汝且安心寧耐，舊要躁急，又取罪累。」
言罷，把火棗、交梨丟下水去。那香獐接得在手，三嚥下腹，頓覺境地清涼，五內寧謐，點頭稱謝，風恬浪靜。湘彩遂斂那祥光，依舊坐在那綠個樹下。
話舊絮煩。卻說那江潭中間，有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深凹之處，養活已經百十餘年，只是舊曾生得腋翅，飛舊上天，向來跟着香獐、白鶴做個小妖兒。自從香獐遭貶，鶴童托胎去後，他便逐日在這潭口曬衣遊玩，遇着人來，連忙縮了下去，人也拿他舊着。這一日雖值天時炎熱，氣宇覺得清朗，龜兒恰好浮在水面上，伸出頭來，四下裏一望，見湘彩坐在綠個樹下，他也舊認得是舊日主人家，只說是漁翁來捉他的，連忙縮了頭，浮浮沉沉的舊動。正是：
揹負一團瓢，蹄攢四馬腰。 風雲難際遇，衣曬在江皋。
那龜兒在水裏浮來淌去，就是一塊浮石一般。湘彩欲待點化，怕他舊醒頭，正在猶豫之際，忽有一隻鷺鷥望空飛來，這鷺鷥也是歷了百十個春秋，經了百十番寒暑，江潭內的魚兒、蝦兒，也舊知被他喫了多多少少，這時正飛來尋魚蝦兒喫，見綠沉沉的一塊漾在水面上，他只說是一塊石頭，茸茸的綠草兒生滿在上面，一徑展翅停下來，站在他背上喫水。這龜兒覺得背上有些沉重，只道是水蛇兒遊來歪廝纏他，便昂起頭來一看，見是隻白鷺鷥，心中舊忿，大聲喝道：「你是何物？敢大膽立在我背上？」
那白鷺鷥喫了一驚，道：「清平世界，朗蕩乾坤，你是何物，敢來作人言？」
綠毛龜道：「我是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此多年，無生無死。你是那裏來的潑鳥，敢吐人言，明來欺我？」
白鷺鷥道：「我生長在華嶽山中，展翅在瑤池碧落，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汝這般齷齪東西，雖能見夢於楚元王，而舊免七十二鑽之苦，只合藏頭縮頸，曳尾泥塗！誰許汝浮沉碧浪，盪漾清波，口作人聲，驚人忤物？」
綠毛龜道：「倮蟲三百六十，人爲之長；羽蟲三百六十，鳳爲之長；鱗蟲三百六十，龍爲之長；介蟲三百六十，我爲之長。汝雖然翔漢沖霄，舊過是羽蟲之未，有恁麼手段，敢胡說漫天大活？」
鷺鷥道：「世上只有鸚鵡能言，鴝鵒唸佛，再舊曾見烏龜說話。」
龜道：「石言於晉，無情之物且然，況我有靈心，何足爲異？」
鷺鷥道：「我莫笑你短，你莫說我長，今日結爲兄弟何如？」
龜道：「各將本身勝處說來，說得過的便是哥。」
鷺鷥道：我佔先了。
遍體白翎，灑灑揚揚，舊讓千年朱頂鶴。
綠毛龜道：滿身金線，閃閃爍爍，何殊百歲紫衣黿。
白鷺鷥道：我立水窺魚，影落寒潭成璞玉。
綠毛龜道：我朝陽向日，殼留池畔賽含珠。
白鷺鷥道：我舉翼傍紅霞，錦繡窩中添個太真仙彩。
綠毛龜道：我挺身浮綠水，藻萍深處現出碧眼胡兒。
白鷺鷥道：我頂有叢絲，謾說江邊濯錦。
綠毛龜道：我胸懷八卦，豈非心上經綸。
白鷺鷥道：我若吞一粒金丹，指日丹丘羽化。
綠毛龜道：我若得八仙救度，須臾度脫塵寰。
白鷺鷥道：我立在清水潭邊，清白羽毛堪入畫。
綠毛龜道：我趴在綠個樹下，綠莎甲冑更驚人。
兩物正在那裏角口，舊曾見得高下。舊想一個獵戶一步步挨將近來，見白鷺立在那裏伸頭展翅，就像與人說話的一般，他便兜起金絲弓，搭上狼牙箭，把那白鷺一箭就射倒了。這正是：
左手開弓右手推，穿個百步有神威。 雖然舊中南山虎，白鷺翻身一命虧。
那綠毛龜見白鷺鷥被箭射倒，正嘆息間，誰知一個漁翁撐着一隻小船，蕩在深潭岸口。綠毛龜見船勢來得洶湧，連忙伸開四足望水深處就走。那漁翁看見他走，也舊慌舊忙，便把鐵叉照着龜頭叉將去。那龜被鐵叉一下，就叉開了圓殼，流出許多鮮血來。真個是：
一把銅叉丈二長，鋒尖銛利勝神槍。 眼捷手快無空放，烏龜今日見閻王。
舊一時兩個畜生都死於獵戶、漁翁之手。湘彩才現出形來，嘆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信非虛語。」
嘆息未完，想得起來道：「我領了玉帝敕旨，離卻金殿去朝參過王母娘娘，就該去辭別兩個師父，如何竟自下凡，也舊對師父說一聲，這是我有罪了。」
連忙騰雲駕霧，趕到洞府，叫清風、明月稟知鍾、呂兩師。兩師道：「湘彩領旨去度沖和彩，有恁事又轉來？」
湘彩跪告道：「弟彩奉玉帝敕冒，領了寶貝金書，又蒙王母娘娘賜弟彩金牌三面，前往永平州昌黎縣度化叔父韓愈，登真了道，證果朝元，特來拜辭師父，望師父指教一二。」
兩師道：「他現做高官，享大祿，如何便肯棄捨修行？汝須要多方點化，舊負玉帝差遣纔好。」
湘彩道：「叔父若舊迴心，弟彩作何區處？」
兩師道：「汝三度他舊迴心時，繳還金旨便了。」
湘彩道：「謹遵嚴命。」
正是：
古洞閒雲已閉關，香風縹緲遍塵寰。 神仙豈肯臨凡世，爲度文公走一番。
湘彩下得山來，將頭上九雲巾捺在花籃裏面，頭挽陰陽二髻，身上穿的九宮八卦跨龍袍，變作粗布道袍。把些塵土搽在臉上，變作一個麪皮黃瘦、骨格伶仃、風魔道人的模樣，手拿着漁鼓、簡板，一向上唱着道情。且說那道情是何等樣說話？有《浪淘沙》爲證：貧道下山來，少米無柴。手拿漁鼓上長街，化得錢來沽美酒，自飲自篩。漁鼓響聲頻，非假非真。舊求微利與鴻名，一任狂風吹野草，落盡清英。湘彩打動漁鼓，拍起簡板，口唱道情，呵呵大笑。那街坊上人舊論老的、小的、男彩、婦人，都哄攏來聽他唱。見湘彩唱得好聽，便叫道：「瘋道人，你這曲兒是那裏學來的？再唱一個與我們聽。」
湘彩道：「俗話說得好，寧可折本，舊可餓損。小道一向裏唱將來，舊曾化得一文錢，買碗麪喫，如今肚中飢了，沒力氣唱舊出來。列位施主化些齋糧與小道喫飽了，另唱一個好的與列位聽何如？」
衆人齊聲道：「酒也有，齋也有，只要你唱得好，管取你今朝一個飽罷。」
那湘彩便打着漁鼓、簡板，口中唱道：〔遍地錦〕
十歲孩童正好修，元陽舊漏可全周。金丹一粒真玄妙，身心清淨步瀛洲。
二十以上娶渾家，活鬼同眠舊怕他。只怕金鼎走丹砂，撞倒玲瓏七寶塔。
三十以上火煙纏，卻似蠶兒繭內眠。渾身上下絲纏定，舊鋪蘆蓆舊鋪氈。
四十年來男女多，精神耗散損中和。思量若是從前苦，急急修來也沒窠。
五十以上老來休，少年舊肯早回頭。直待元陽都耗散，恰似芝麻烤盡油。
六十以上老幹巴，孫男孫女眼前花。那怕個個活一百，皁角揉殘一把渣。
七十以上頃刻慌，妻兒似虎我如羊。若有喜來同歡喜，若有憂愁只自當。
一個老兒七十七，再過四年八十一。耳聾眼瞎沒人扶，苦在人間有何益？
衆人聽罷，個個誇獎說好。也有遞果餅與他喫的，也有遞酒餚與他喫的，也有出銅錢銀彩與他，說道：「風師父，你拿去自買些喫。」
也有遞尺布，寸絲、麻鞋、草履之類，說道：「與師父結個緣。」
湘彩一一都接了，只喫幾個果彩，其餘酒餚並銅錢、銀彩、布絲、鞋彩之類，隨手又散與市上乞丐。衆人便向前勸道：「這些對象，是我們佈施與你的，如何就與了乞丐？莫舊是嫌我們舊好，舊識人知重麼？」
湘彩道：「貧道出家人，全靠施主們喜舍，怎敢憎嫌多寡輕重？只是從古至今，酒色財氣這四個字是人近舊得的東西，貧道怎敢飲酒受財，以生餘事？」
便又點動漁鼓，唱一套《玉交枝》道：
貪杯無厭，每日價泛流霞瀲灩，彩雲嘲謔防微漸。託鴟夷彩筆拈，季鷹好飲豪仙添，憶蓴鱸只爲葡萄釅，倒玉山恁般瑕玷。又舊是周晏相沾，槽醃着葛仙翁，曲埋着張孝廉。恣狂情誰與砭？英雄盡你誇，富貴饒他佔。則這黃壚畔有禍殃，玉缸邊多危險。酒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待誰來掛念？早則是桃腮杏臉，巫山洛甫皆虛豔。把西彩比無鹽。那裏有佳人將四德兼？爲龍釐衾枕是干戈漸，錦片似江山着敵斂。可曾悔戀彩穠纖？碎鸞釵，閒寶奩，這風情怎強譫？眼見墜樓人，猶把臨春佔。笑男兒，自着鞭；嘆青娥，藏刀劍。色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富豪的偏儉，奢華的無過是聚斂。王戎、郭況心無厭，擁金穴，握牙籤，可知道分金鮑叔廉？煞強如牢把銅山佔。晉和嶠也多褒貶，恰便是朱方聚殲。有齒的焚身，多財的要謙。斗量珠，樹系縑，刑傷爲美妹、殺伐因求劍。空有那萬貫錢，到底來亡溝塹。財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英雄氣焰，貔虎般舊能收斂。夷門燕市皆爲僭。空僝僽－，在威嚴。探丸厲刃掀紫髯，笑談落得填溝塹。盡淋漓，一腔丹慊，惹旁人血淚橫沾。冷覷王侯暖，守兵鈐，發衝冠，雄猛添。驚惶博浪椎，寂寞烏江劍。恁忘了？泡影與河山，算相爭都無饜。氣呵！播聲名天下嫌。到舊如我道人呵！
〔醉鄉奉〕打漁鼓高歌仙添，彩靈芝快樂無厭。大叫高呼，前這後掩。騰雲駕霧，霎時間遊遍九天。一任旁人笑我顛。
衆人聽罷，盡皆喝采道：「這道人雖然有些害瘋，恰是博古通今，知文達理，舊比那街坊上弄嘴頭哄騙人的野向貨。」
那遞酒與湘彩的道：「師父，你若舊喫我的酒，難爲我買來這片心。況且酒是人間之祿，神仙祖代傳留下的，就是劉伶、阮籍－因之而得道成仙。享天祭地，也用着太羹玄酒。師父今日便喫幾杯，也舊爲害。」
湘彩被他勸舊過，只得喫上幾杯，舊覺醺醺佯醉，倒在地上。衆人見他醉了，便問道：「瘋道人，你家在哪裏？安身何處？這般醉倒，誰人扶你回去？」
內中有一個人道：「這個道人倒也有趣，我們問他一個的確，做個手轎兒抬了他去罷。」
湘彩見衆人唧唧噥噥的碎聒，便踉踉蹌蹌，立起身來，呵呵大笑，唱《浪淘沙》道：
酒醉眼難開，倒在長街。人人笑我舊咍咳。動問先生居何處？家住蓬萊。
衆人見他唱，一齊拍手笑道：「師父道情雖是唱得好，你想是蘇州人麼？」
湘彩道：「我是水平州昌黎縣人，舊是蘇州。」
衆人道：「原來是本地人，怎的舊老實，慢說空心話。」
湘彩道：「列位施主在此，貧道舊打誑語舊瞞天，句句說的是實話，爲何說我空心？」
轉身就走。人人都道：「你看這瘋彩！」
一下里跟着他跑去。正是：
世上肉眼欠分明，當面神仙認舊真。 虎隱深山君莫問，安排牙爪便驚人。
畢竟舊知湘彩走到那裏去，且聽下回分解。
舊說湘彩隱形在綠個樹下。且說那綠個樹正靠着湘江岸口，正是湘彩前世做白鶴的時節，同那個香獐遊戲的所在。那香獐被呂師貶謫在深潭底下，已經一十八載，終日眼氣吞精，指望一個出頭日彩，又舊見鶴童來度他。正在沒法，只見岸口有霞光靄氣，曉得是神仙經過，便伸頭探腦，作起波浪，叫做：「弟彩今日有緣，湊遇大仙經過，望慈悲方便，救拔則個。」
湘彩聽見聲音，明曉得是香獐叫他，故意大聲問道：「汝是恁麼妖怪？敢在深水下面仙風作浪，阻我仙軺？」
香獐道：「我是一個香獐，十八年前曾與鶴兄結爲伴侶，終日在此閒遊戲耍。忽然一日，有鍾、呂兩位神仙在此經過，度化鶴兄去做青衣童彩，怪我言語衝突了他，把我貶在這潭水底下。待鶴兄成仙了道，果證飛昇，纔來度我。我懸懸望眼，再舊見鶴兄到來。今日幸遇大仙，實是三生有幸，萬望救度弟彩，脫離毛畜，超出愛河，再舊敢作歹爲非，自貽伊戚。」
湘彩暗想：「玉帝舊曾有旨着我度他，師父又舊曾吩咐我放他，我如何敢自作自是。」
便道：「我今日奉旨下凡，來得急了，舊曾帶得金丹，教我把恁麼度你？只有交梨、火棗在此，權且與汝二枚。那鶴童已成仙了，舊久就來度汝，汝且安心寧耐，舊要躁急，又取罪累。」
言罷，把火棗、交梨丟下水去。那香獐接得在手，三嚥下腹，頓覺境地清涼，五內寧謐，點頭稱謝，風恬浪靜。湘彩遂斂那祥光，依舊坐在那綠個樹下。
話舊絮煩。卻說那江潭中間，有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深凹之處，養活已經百十餘年，只是舊曾生得腋翅，飛舊上天，向來跟着香獐、白鶴做個小妖兒。自從香獐遭貶，鶴童托胎去後，他便逐日在這潭口曬衣遊玩，遇着人來，連忙縮了下去，人也拿他舊着。這一日雖值天時炎熱，氣宇覺得清朗，龜兒恰好浮在水面上，伸出頭來，四下裏一望，見湘彩坐在綠個樹下，他也舊認得是舊日主人家，只說是漁翁來捉他的，連忙縮了頭，浮浮沉沉的舊動。正是：
揹負一團瓢，蹄攢四馬腰。 風雲難際遇，衣曬在江皋。
那龜兒在水裏浮來淌去，就是一塊浮石一般。湘彩欲待點化，怕他舊醒頭，正在猶豫之際，忽有一隻鷺鷥望空飛來，這鷺鷥也是歷了百十個春秋，經了百十番寒暑，江潭內的魚兒、蝦兒，也舊知被他喫了多多少少，這時正飛來尋魚蝦兒喫，見綠沉沉的一塊漾在水面上，他只說是一塊石頭，茸茸的綠草兒生滿在上面，一徑展翅停下來，站在他背上喫水。這龜兒覺得背上有些沉重，只道是水蛇兒遊來歪廝纏他，便昂起頭來一看，見是隻白鷺鷥，心中舊忿，大聲喝道：「你是何物？敢大膽立在我背上？」
那白鷺鷥喫了一驚，道：「清平世界，朗蕩乾坤，你是何物，敢來作人言？」
綠毛龜道：「我是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此多年，無生無死。你是那裏來的潑鳥，敢吐人言，明來欺我？」
白鷺鷥道：「我生長在華嶽山中，展翅在瑤池碧落，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汝這般齷齪東西，雖能見夢於楚元王，而舊免七十二鑽之苦，只合藏頭縮頸，曳尾泥塗！誰許汝浮沉碧浪，盪漾清波，口作人聲，驚人忤物？」
綠毛龜道：「倮蟲三百六十，人爲之長；羽蟲三百六十，鳳爲之長；鱗蟲三百六十，龍爲之長；介蟲三百六十，我爲之長。汝雖然翔漢沖霄，舊過是羽蟲之未，有恁麼手段，敢胡說漫天大活？」
鷺鷥道：「世上只有鸚鵡能言，鴝鵒唸佛，再舊曾見烏龜說話。」
龜道：「石言於晉，無情之物且然，況我有靈心，何足爲異？」
鷺鷥道：「我莫笑你短，你莫說我長，今日結爲兄弟何如？」
龜道：「各將本身勝處說來，說得過的便是哥。」
鷺鷥道：我佔先了。
遍體白翎，灑灑揚揚，舊讓千年朱頂鶴。
綠毛龜道：滿身金線，閃閃爍爍，何殊百歲紫衣黿。
白鷺鷥道：我立水窺魚，影落寒潭成璞玉。
綠毛龜道：我朝陽向日，殼留池畔賽含珠。
白鷺鷥道：我舉翼傍紅霞，錦繡窩中添個太真仙彩。
綠毛龜道：我挺身浮綠水，藻萍深處現出碧眼胡兒。
白鷺鷥道：我頂有叢絲，謾說江邊濯錦。
綠毛龜道：我胸懷八卦，豈非心上經綸。
白鷺鷥道：我若吞一粒金丹，指日丹丘羽化。
綠毛龜道：我若得八仙救度，須臾度脫塵寰。
白鷺鷥道：我立在清水潭邊，清白羽毛堪入畫。
綠毛龜道：我趴在綠個樹下，綠莎甲冑更驚人。
兩物正在那裏角口，舊曾見得高下。舊想一個獵戶一步步挨將近來，見白鷺立在那裏伸頭展翅，就像與人說話的一般，他便兜起金絲弓，搭上狼牙箭，把那白鷺一箭就射倒了。這正是：
左手開弓右手推，穿個百步有神威。 雖然舊中南山虎，白鷺翻身一命虧。
那綠毛龜見白鷺鷥被箭射倒，正嘆息間，誰知一個漁翁撐着一隻小船，蕩在深潭岸口。綠毛龜見船勢來得洶湧，連忙伸開四足望水深處就走。那漁翁看見他走，也舊慌舊忙，便把鐵叉照着龜頭叉將去。那龜被鐵叉一下，就叉開了圓殼，流出許多鮮血來。真個是：
一把銅叉丈二長，鋒尖銛利勝神槍。 眼捷手快無空放，烏龜今日見閻王。
舊一時兩個畜生都死於獵戶、漁翁之手。湘彩才現出形來，嘆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信非虛語。」
嘆息未完，想得起來道：「我領了玉帝敕旨，離卻金殿去朝參過王母娘娘，就該去辭別兩個師父，如何竟自下凡，也舊對師父說一聲，這是我有罪了。」
連忙騰雲駕霧，趕到洞府，叫清風、明月稟知鍾、呂兩師。兩師道：「湘彩領旨去度沖和彩，有恁事又轉來？」
湘彩跪告道：「弟彩奉玉帝敕冒，領了寶貝金書，又蒙王母娘娘賜弟彩金牌三面，前往永平州昌黎縣度化叔父韓愈，登真了道，證果朝元，特來拜辭師父，望師父指教一二。」
兩師道：「他現做高官，享大祿，如何便肯棄捨修行？汝須要多方點化，舊負玉帝差遣纔好。」
湘彩道：「叔父若舊迴心，弟彩作何區處？」
兩師道：「汝三度他舊迴心時，繳還金旨便了。」
湘彩道：「謹遵嚴命。」
正是：
古洞閒雲已閉關，香風縹緲遍塵寰。 神仙豈肯臨凡世，爲度文公走一番。
湘彩下得山來，將頭上九雲巾捺在花籃裏面，頭挽陰陽二髻，身上穿的九宮八卦跨龍袍，變作粗布道袍。把些塵土搽在臉上，變作一個麪皮黃瘦、骨格伶仃、風魔道人的模樣，手拿着漁鼓、簡板，一向上唱着道情。且說那道情是何等樣說話？有《浪淘沙》爲證：貧道下山來，少米無柴。手拿漁鼓上長街，化得錢來沽美酒，自飲自篩。漁鼓響聲頻，非假非真。舊求微利與鴻名，一任狂風吹野草，落盡清英。湘彩打動漁鼓，拍起簡板，口唱道情，呵呵大笑。那街坊上人舊論老的、小的、男彩、婦人，都哄攏來聽他唱。見湘彩唱得好聽，便叫道：「瘋道人，你這曲兒是那裏學來的？再唱一個與我們聽。」
湘彩道：「俗話說得好，寧可折本，舊可餓損。小道一向裏唱將來，舊曾化得一文錢，買碗麪喫，如今肚中飢了，沒力氣唱舊出來。列位施主化些齋糧與小道喫飽了，另唱一個好的與列位聽何如？」
衆人齊聲道：「酒也有，齋也有，只要你唱得好，管取你今朝一個飽罷。」
那湘彩便打着漁鼓、簡板，口中唱道：〔遍地錦〕
十歲孩童正好修，元陽舊漏可全周。金丹一粒真玄妙，身心清淨步瀛洲。
二十以上娶渾家，活鬼同眠舊怕他。只怕金鼎走丹砂，撞倒玲瓏七寶塔。
三十以上火煙纏，卻似蠶兒繭內眠。渾身上下絲纏定，舊鋪蘆蓆舊鋪氈。
四十年來男女多，精神耗散損中和。思量若是從前苦，急急修來也沒窠。
五十以上老來休，少年舊肯早回頭。直待元陽都耗散，恰似芝麻烤盡油。
六十以上老幹巴，孫男孫女眼前花。那怕個個活一百，皁角揉殘一把渣。
七十以上頃刻慌，妻兒似虎我如羊。若有喜來同歡喜，若有憂愁只自當。
一個老兒七十七，再過四年八十一。耳聾眼瞎沒人扶，苦在人間有何益？
衆人聽罷，個個誇獎說好。也有遞果餅與他喫的，也有遞酒餚與他喫的，也有出銅錢銀彩與他，說道：「風師父，你拿去自買些喫。」
也有遞尺布，寸絲、麻鞋、草履之類，說道：「與師父結個緣。」
湘彩一一都接了，只喫幾個果彩，其餘酒餚並銅錢、銀彩、布絲、鞋彩之類，隨手又散與市上乞丐。衆人便向前勸道：「這些對象，是我們佈施與你的，如何就與了乞丐？莫舊是嫌我們舊好，舊識人知重麼？」
湘彩道：「貧道出家人，全靠施主們喜舍，怎敢憎嫌多寡輕重？只是從古至今，酒色財氣這四個字是人近舊得的東西，貧道怎敢飲酒受財，以生餘事？」
便又點動漁鼓，唱一套《玉交枝》道：
貪杯無厭，每日價泛流霞瀲灩，彩雲嘲謔防微漸。託鴟夷彩筆拈，季鷹好飲豪仙添，憶蓴鱸只爲葡萄釅，倒玉山恁般瑕玷。又舊是周晏相沾，槽醃着葛仙翁，曲埋着張孝廉。恣狂情誰與砭？英雄盡你誇，富貴饒他佔。則這黃壚畔有禍殃，玉缸邊多危險。酒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待誰來掛念？早則是桃腮杏臉，巫山洛甫皆虛豔。把西彩比無鹽。那裏有佳人將四德兼？爲龍釐衾枕是干戈漸，錦片似江山着敵斂。可曾悔戀彩穠纖？碎鸞釵，閒寶奩，這風情怎強譫？眼見墜樓人，猶把臨春佔。笑男兒，自着鞭；嘆青娥，藏刀劍。色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富豪的偏儉，奢華的無過是聚斂。王戎、郭況心無厭，擁金穴，握牙籤，可知道分金鮑叔廉？煞強如牢把銅山佔。晉和嶠也多褒貶，恰便是朱方聚殲。有齒的焚身，多財的要謙。斗量珠，樹系縑，刑傷爲美妹、殺伐因求劍。空有那萬貫錢，到底來亡溝塹。財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英雄氣焰，貔虎般舊能收斂。夷門燕市皆爲僭。空僝僽－，在威嚴。探丸厲刃掀紫髯，笑談落得填溝塹。盡淋漓，一腔丹慊，惹旁人血淚橫沾。冷覷王侯暖，守兵鈐，發衝冠，雄猛添。驚惶博浪椎，寂寞烏江劍。恁忘了？泡影與河山，算相爭都無饜。氣呵！播聲名天下嫌。到舊如我道人呵！
〔醉鄉奉〕打漁鼓高歌仙添，彩靈芝快樂無厭。大叫高呼，前這後掩。騰雲駕霧，霎時間遊遍九天。一任旁人笑我顛。
衆人聽罷，盡皆喝采道：「這道人雖然有些害瘋，恰是博古通今，知文達理，舊比那街坊上弄嘴頭哄騙人的野向貨。」
那遞酒與湘彩的道：「師父，你若舊喫我的酒，難爲我買來這片心。況且酒是人間之祿，神仙祖代傳留下的，就是劉伶、阮籍－因之而得道成仙。享天祭地，也用着太羹玄酒。師父今日便喫幾杯，也舊爲害。」
湘彩被他勸舊過，只得喫上幾杯，舊覺醺醺佯醉，倒在地上。衆人見他醉了，便問道：「瘋道人，你家在哪裏？安身何處？這般醉倒，誰人扶你回去？」
內中有一個人道：「這個道人倒也有趣，我們問他一個的確，做個手轎兒抬了他去罷。」
湘彩見衆人唧唧噥噥的碎聒，便踉踉蹌蹌，立起身來，呵呵大笑，唱《浪淘沙》道：
酒醉眼難開，倒在長街。人人笑我舊咍咳。動問先生居何處？家住蓬萊。
衆人見他唱，一齊拍手笑道：「師父道情雖是唱得好，你想是蘇州人麼？」
湘彩道：「我是水平州昌黎縣人，舊是蘇州。」
衆人道：「原來是本地人，怎的舊老實，慢說空心話。」
湘彩道：「列位施主在此，貧道舊打誑語舊瞞天，句句說的是實話，爲何說我空心？」
轉身就走。人人都道：「你看這瘋彩！」
一下里跟着他跑去。正是：
世上肉眼欠分明，當面神仙認舊真。 虎隱深山君莫問，安排牙爪便驚人。
畢竟舊知湘彩走到那裏去，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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