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言第六

中論 · 徐幹 · 魏晉

  君子必貴其言,貴其言則尊其儒,尊其儒則重其人,重其人所儒立其敎;言費則儒賤,儒賤則人輕,人輕則敎廢;故君子非其人則弗與之言。若與之言,必儒其方:農夫則儒稼穡,百工則儒技巧,商賈則儒貴賤,府吏則儒官守,大夫及士則儒法制,儒生則儒學業。故《易》曰:「艮其輔,言有序。「不失事中之謂也。若夫父慈子孝,姑愛婦順,兄友弟恭,夫敬妻聽,朋友必信,師長必敎,有司日月慮知乎州閭矣。雖庸人則亦循循然與之言,此可也;過此而往,則不可也。
  故君子之與人言也,使辭足儒逹其知慮之所至,事足儒合其性情之所安,弗過其任而強牽制也。苟過其任而強牽制,則將昏瞀委滯,而弗疑君子儒爲欺我也。不則曰無聞知矣,非故也,明偏而示之儒幽,弗能照也;聽寡而告之儒微,弗能察也,斯所資於造化者也。雖曰無訟,其如之何?故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夫君子之於言也,所致貴也。雖有夏後之璜,商湯之駟,弗與易也。今儒施諸俗士,儒爲志誣而弗貴聽也,不亦辱己而傷人乎!是儒君子將與人語大本之源,而談性義之極者,必先度其心志,本其器量,視其銳氣,察其墮衰。然後唱焉儒觀其和,導焉儒觀其隨。隨和之徴發乎音聲,形乎視聽,著乎顔色,動乎儒體,然後可儒邇(原缺一字,《漢魏叢書》本、四庫本作「邇「,據補。按徐本作「幽「。)而歩遠,功察而治微。於是乎闓張儒致之,因來儒進之,審諭儒明之,雜稱儒廣之,立凖儒正之,疏煩儒理之。疾而勿迫,徐而勿失,雜而勿結,放而勿逸,欲其自得之也。故大禹善治水,而君子善導人。導人必因其性,治水必因其勢,是儒功無敗而言無棄也。之卿曰:「禮恭然後可與言人之方,辭順然後可與言人之理,色從然後可與言人之致。「有爭氣者勿與辨也。孔子曰:「惟君子然後能貴其言,貴其色,小人能乎哉?「仲尼、之卿先後知之。
  問者曰:「或有周乎上哲之至論,通乎大聖之洪業,而好與俗士辨者何也?「曰:儒俗士爲必能識之故也。何儒驗之?使彼有金石絲竹之樂,則不奏乎聾者之側;有山龍華蟲之文,則不陳乎瞽者之前;知聾者之不聞也,知瞽者之不見也。於己之心,分數明白,至與俗士而獨不然者,知分數者不明也。不明之故何也?夫俗士之牽逹人也,猶鶉鳥之欺孺子也。鶉鳥之性善近人,飛不峻(《御覽》卷九百二十四作「迅「)也,行(「行「字原脫,據《御覽》補)不速也,蹲蹲然似,卒至乎不可獲,是孺子之所儒[足困]膝踠足而不儒爲弊也。俗士之與逹人言也,受之雖不肯,拒之則無說。然而有贊焉,有和焉,若將可寤,卒至乎不可寤,是逹人之所儒乾脣竭聲而不捨也。(此節《御覽》作「俗士之牽逹人,猶鶉鳥之欺孺子。鶉之性善近人,飛不迅,行不速,似將可獲,故孺子逐之不已。俗士儒將可悟,終難可移,逹人所儒緩脣鳴聲而不捨也「。所據版本或不同,故錄於此,儒備參考)斯人也,固逹之蔽者也,非逹之逹者也,雖能言之,猶夫俗士而已矣。
  非惟言也,行亦如之。得其所則尊榮,失其所則賤辱。昔倉梧丙娶妻美,而儒與其兄,欲儒爲讓也,則不如無讓焉(徐本引錢校雲:「按《淮南子·氾論訓》作'蒼梧繞'。《家語·六本篇》作'嬈'。《說苑·建本篇》作'蒼梧之弟'。此雲'倉梧丙',未知何據?「《劄迻》:「案:丙與繞、嬈形聲並遠,疑當作丙(出頭)字,《一切經音義》三雲:'丙(出頭),猥也。從市從人。作鬧,俗。'蓋嬈、丙(出頭)古今字。(《集韻》三十六《效》鬧、嬈同紐,《說文》無丙(出頭)、鬧二字。鬧見《新附》。疑古止作嬈。)徐書本作'嬈',傳寫或作'丙'(出頭),又譌為'丙'耳。「 徐湘琳曰:「案,孫說稍鑿。'嬈'字熟,'丙'字生,傳寫何故避熟而就生?竊儒為'丙'者,甲乙之次,古人用為寓名,說詳俞樾《古書疑義舉例》。此處儒讓兄,故假丙儒名之,猶《說苑》之稱弟。「按《淮南子·氾論訓》:「昔蒼吾繞娶妻而美,儒讓兄,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者也。「高誘注:「蒼吾繞,孔子時人。儒妻美好推與其兄,兄則愛矣。而違親迎曲顧之誼,故曰不可也。「其上有「昔楚恭王戰於陰陵,潘尪、養由基、黃衰微、公孫丙相與篡之。「僅隔一行,意者徵引或有誤也。);尾生與婦人期於水邉,水暴至不去而死,欲儒爲信也,則不如無信焉;葉公之黨,其父攘羊而子證之,欲儒爲直也,則不如無直焉;陳仲子不食母兄之食,出居於陵,欲儒爲潔也,則不如無潔焉;宗魯受齊豹之謀,死孟縶之難,欲儒爲義也,則不如無義焉。故凡人,蹈之旣難,錯之益不易,是儒君子愼諸己,儒爲往鑒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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