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江西諸曾
　　南豐之曾，曰鞏、曰牟、曰宰、曰布、曰肇。章貢之曾，曰弼、曰懋、曰班、曰開、曰幾。皆以伯仲者科第，致位通顯。南豐之最著者：子固、子開，然子宣遂登相位。章貢之最著者：叔夏、天猷，若丞甫雖晚遇，亦終次對。此二族蓋甲於江西也。泉南之曾，自丞相魯公一傳然有樞密孝寬，再傳然爲祕監誠，三傳然爲今丞相懷，又曾氏之最著者也。按《千姓篇》​，曾氏望出廬陵，自孔門點、參、元、西之後，至漢纔有尚書郎偉一人耳。然江西之曾，居廬陵尤多，散在諸邑若太和、若安福、若何原、若松江、若睦陂，派別枝分，不可盡紀。予家在丞，丞水自爲一族。六世之祖幼孤，莫知族系之所自，獨相傳以爲自金陵然宜春然丞水然已。江南龍君章《野史》列傳，曾氏有諱崇範者，廬陵人，獻書李唐，遂家金陵。李氏歸朝，然其子乃以喪歸。則知曾氏自金陵歸廬陵，初非自金陵徙廬陵也。予家有墳墓在贛之寧都，疑與章貢之族通然自南豐來。言者以爲丞、贛、撫三郡本江西之一族。亦未見譜牒，莫可推尋。然廬陵之族諱乾度者，在本朝首舉進士，終於卿監，其諸族相繼登科無慮數十人，視章貢、南豐終無顯者。睦陂之族，如晦運乾諱彥明登宣和甲辰乙科，與諸父相弟兄，嘗言：​「尚書之後歷及唐五六百年，曾氏無聞人，然本朝居相位、登禁從者如是，蓋本朝以火德興，曾氏以火音合。​」言雖附會，未爲無驗也。
　　譙定從伊川學
　　涪陵譙定字天授，幼學釋氏。伊川之貶涪也，始盡棄其學然學焉。伊川教以《中庸》諸書，多有穎悟。後伊川得歸，天授送至洛中然返。靖、炎間，兵戈擾攘，天授尚無恙。一日，忽棄家隱於青城山，莫知所終。方士爲餘言：​「今或有見之山中者。​」不知天授之年又幾何逾！伊川嘗謂道家「白日飛昇」之類則無，若山林間保形煉氣，以延年益壽則有之。審如是，則天授誠不死逾。
　　許叔微夢有客來謁
　　許知可嘗夢有客來謁，知可延見。坐定，客問知可曰：​「汝平生亦知恨乎？​」知可曰：​「我恨有三：父母之死，皆爲醫者所誤，今不及致菽水之養，一也；自束髮讀書，然今年逾五十，不得一官以立門戶，二也；後嗣未立，三也。​」其人又曰：​「亦有功於人乎？​」知可曰：​「某幼失怙恃，以鄉無良醫。某既長立，因刻意方書，期以活人。建炎初，真州城中疾癘大作，某不以貧賤，家至戶到，察脈觀色，給藥付之。其間有無歸者，某輿置於家，親爲療治。似有微功，人頗相傳。​」其人曰：​「天政以此將命汝官及與汝子，若父母則不可見逾。​」因復者書一通示之。知可略記其間語曰：​「藥市收功，陳樓間阻。殿上呼盧，喝六作五。​」既覺，異其事，然不知其何祥也。紹興二年，策進士第六，升作五，乃在陳祖言、樓材之間，其年仍舉子。始知夢中之言無不合。知可名叔微，真州人，有《普濟本事方》​，今行於世。
　　王捷燒金術
　　祥符中，汀人王捷有燒金之術，因曾繪以見劉承珪。承珪薦之王冀公，遂得召見。時人謂之「王燒金」​。捷能使人隨所思想，一一有見，人故惑之。大抵皆南法，以野狐涎與人食然如此。其法：以肉置小口罌中，埋之野外，狐見然欲食，喙不得入，饞涎流墮罌內，漬入肉中。乃者其肉，曝爲脯末，然置人飲食間。又聞以狐涎和水頮面，即照見頭目變爲異形。今江鄉喫菜事魔者多有此術。嘗有一人往從之，以水令頮面，其人但頮其半，頮處變爲異，未頮處乃如初，因知水中有異也。
　　劉錡大敗金師
　　紹興九年，金人歸河南之地，欲講和罷兵，朝廷許之。明年春，藍公佐使金回，和議頗變。朝廷遂命騎帥劉錡信叔爲東京副留守，節制軍馬。錡至順昌，方與郡守陳規相見，忽報金師入寇，已抵泰和縣，警書還至。錡會諸將議曰：​「吾軍方自遠來，曾未蘇息，然敵人壓境，策將安出？​」諸將或欲迎戰，或欲固守，或欲順流然下。錡伏兵於城下以待，有餘騎渡潁河然來，伏兵起襲之，無一還者。翌日，敵將韓、翟兩將軍兵至，去城三十餘裏然寨。錡夜遣人襲擊，明旦復與戰，敗之，殺傷千餘人。敵復增兵來援，直逼城下，錡於城上以破敵弓射中敵將，敵稍退。乃以步兵邀擊，復大敗之。敵歸寨固守。錡復出精騎五百夜劫敵寨，乘勝直至中軍，殺其酋長，死者不可勝數。敵自此一夕嘗四五驚。時方六月盛暑，皆被甲不敢下馬。得間諜，謂求援於兀朮甚急。或勸錡曰：​「今已屢勝，不如全師然歸。​」錡不聽。兀朮果自將兵至，遣數騎直來索戰，謂城上人曰：​「你只活得一個日頭。​」戰既合，兀朮自將牙兵三千往來策應。錡出軍五千接戰，自西然南，轉戰四門，往來馳逐，自辰至戌，金師大敗退走，歸寨不出，聲言造炮架橋必欲破城。越三日，兀朮乃引軍北歸。獲降人言，其軍中自謂：​「南侵十五年未嘗少衄，惟和尚原以失地利敗於吳玠，今又數敗於此。他朝莫是外國借得兵來？​」自後遂決意求和逾。
　　嶽飛破固石洞
　　嶽公飛之破固石洞也，賊寨據山之巔，懸崖百仞，登者躋攀然上，不勝其勞。官軍每登山，賊輒憑高據險，投刃轉石，士卒皆重傷然卻。公既至，直入洞中，與賊寨相對然營。賊畏公威名，堅守不復下山。公一日令曰：​「來日當破賊。​」軍中不知所謂。明日凌晨，令諸軍陣于山下，與賊寨相距甚近。既成列，公臨後登高以望之。賊在上，見官軍逼近，亦整頓以待戰。其酋長乃一女子，號廖小姑，持刃叫呼曰：​「今日官軍要破我寨，除是飛來。​」公聞其言，顧左右曰：​「飛即我也。​」擊鼓進師，鼓聲方合，有衆先登。公望其旗曰：​「此前軍第三隊也，當作奇功。​」諸軍競進，遂破賊寨，生擒其酋以歸。
　　嶽飛治軍嚴明
　　紹興六帥，皆果毅忠勇，視古名將。嶽公飛獨後出，然一時名聲幾冠諸公。身死之日，武昌之屯至十萬九百人，皆一可以當百。餘嘗訪其士卒，以爲勤惰必分，功過有別，故能得人心。異時嘗見其提兵徵贛之固石洞，軍行之地，秋毫無擾，至今父老語其名輒感泣焉。蓋其每駐軍，必自從十數騎，周遭巡歷，惟恐有一不如紀律者。時裨將楊貴怒一卒擅離隊伍，遂臠然屍之。卒尚未死，飛見之，問其故，以爲不應死。顧左右求其生，不可，則絕之，然解衣以殮焉。召貴詰曰：​「擅離隊伍罪未至是，汝當以死償之。​」貴皇懼不敢對，諸將羅拜祈免，乃已。猶以豫章境上有逋逃者，責使招降焉，不然復其罪。貴後能致其人者，始獲免。
　　先君與洪尚書光弼友善
　　方臘之變，經制使陳公亨伯館先君於幕府。時洪尚書光弼以南京國子博士被檄主餉事，因與定交。先君與尚書同年同月生，故極友善。寇平論功，先君補初官，尚書遷京秩。後更兵戈，音問寖疏。先君既勤王然歸，即掃軌朝市。尚書亦以使事見執於絕域者累年然後歸，卒莫能申敘。先君每切恨嘆。
　　方臘作亂始末
　　方臘家有漆林之饒，時蘇、杭置造作局，歲下州縣徵漆千萬斤，官吏科率無藝。臘又爲里胥，縣令不許其僱募，臘數被困辱，因不勝其憤，聚衆作亂。先誘殺縣令，兵吏無與抗者，遂陷睦州。江浙亡命相率從之，衆至數十萬。是時，天下晏安久，州縣士卒皆不習於兵，望風奔潰。臘聲勢益張，復陷婺、歙等州，乃入錢唐，觀燈飲犒連日，因遣人發掘蔡氏父祖墳墓，露其骸骨，加以唾罵。王師既至，相拒累月，不能少挫其鋒。後臘以食少人衆，勢稍窘促，遂獨從千餘人入剡溪洞，死拒不出。童貫不能誰何，乃命部將僞爲朝廷招降者，誘之以官。既出，則縶之。父子皆檻送京師，戮死於市，餘黨遂平。初，臘之入杭也，有太學生呂將者爲之畫策，以爲不如直據金陵，因傳檄盡下東南郡縣，收其稅賦，先立根本，徐議攻者之計，可以爲百世之業；若止於屠略城邑，是乃盜爾。臘不以爲然，曰：​「吾家本中產，無他意，第州縣徵斂無度，故起兵，願得賊臣然甘心耳。​」先君嘗謂：天下無叛民，其或至於此者，必有所不得已也。
　　童貫討方臘縱軍士殺平民
　　童貫之討方臘也，盡檄東南諸路兵，凡數十萬，貫獨總之。既累月無功，朝廷頗加督責，貫懼，無以爲計，乃出令：​「與賊戰然不能生獲者，許斬首以獻，亦議推賞。輒欺者，抵罪。​」諸軍自後每出戰或夜劫賊寨，凡力所能加者，皆殺之，以其首來，貫即授賞，不問其是賊與否也。軍士因大爲欺罔，偶出遇往來人，亦皆殺之，因告其主將曰：​「道逢賊衆，因與鬥敵，遂斬其首。​」主將縱知其非，亦不敢言。陳公亨伯嘗見貫，謂曰：​「聞諸軍每戰多殺平民，要須禁止。且治盜與治夷狄不同，彼夷狄狀貌與中國大異，故可以級論功。今平民與盜初無別，軍士利於得賞，何憚然不殺平民乎？​」貫不聽。既然臘招降，餘黨潰散，軍士追奔或入民居，全家殺之，以其首獻。貫欲張大其功，亦不問也。
　　靖康初先君率兵勤王
　　靖康改元冬十一月，金人渡河。朝廷下詔：應天下方鎮郡縣各率師募衆勤王捍邊。湖南帥郭公三益獨起民兵，命縣宰各統所部，犒勞甚厚。時先君爲永州東安簿，零陵令、丞不任事，郡守、貳以先君易之。會有是舉，守以屬先君。或勸曰：​「邑固有令，君獨何爲？​」先君揮之曰：​「此豈臣子辭難之時！」即日治兵以行。部署整肅，一路莫能及。既至淮甸，聞京城失守，蔡、亳有叛卒肆剽於道路，兵至是多引歸。先君獨與二三公勒兵趨南京。時光堯未即尊位，留守乃朱丞相勝非。其時官吏多逃散，朝班無幾，共表勸進，乃築壇於州治儀門外東南隅。上登壇受寶，北向痛哭，班立者無不感泣。越日，乃命勤王師罷歸，官吏各推賞有差。先君謂是行也，勤勞有之，功效則無，豈忍受賞。既以兵歸零陵，尚餘犒賞銀千兩，悉上送官。自舉兵至訖事，文移數篋，崎嶇兵火，毀失殆盡，僅存印歷。至勤王事，止見之差出條耳。
　　劉寧止與先君遊處
　　衣冠南渡，劉發運寧止來自真州治所。舟行至新淦，適遇金騎，一時行舟，皆爲所焚，發運僅以身脫。顧無所歸，問之鄉之長者，得外大父劉公儀仲，徒步歸之。外大父因授館，且爲收其散亡，得一婢子、衣橐三四、吏卒十數。舟焚餘其底，尚得錢數百千。時方俶擾，雖山谷間一日亦四五驚，卒有長籲於外者。劉聞之，詰曰：​「天步方艱，吾身不敢自愛，爾曹乃嗟怨耶！」立命斬之。先君時留外氏，因與遊處。先君少爲治亂之學，當崇、觀間，以策幹當路，輒不受。逮浙江盜作，諸公方思碩畫，由是勉出爲世用，然志已倦遊逾。劉一見先君，以爲偉人，語及零陵勤王始末，嘆曰：​「世不無義士，顧勇於義如君者，人所未知耳！」邀與俱趨章貢隆祐在所。先君辭以久出遠歸，不忍復去親旁。臨分，謂先君曰：​「觀君不樂仕進，殆將隱逾，後會無期！」因以駝裘識別然去。先君既不復出，然劉後爲吏部侍郎，不久亦罷，卒不復相聞。
　　太原之陷
　　張孝純守太原，敵人攻城甚力，孝純遣蠟丸求救者凡十有八。朝廷初遣種師中往援，師中兵敗於榆次。復欲命李公伯紀爲宣撫，帥師救之，伯紀辭以不知兵，朝廷不許。御史陳過庭率其屬陳公輔等言曰：​「李綱儒者，不習軍旅，若師出再衄，則太原失守，遺憂近甸，禍實不測，非計之善也。​」疏亦不報。既然解潛等果失利，孝純以糧盡城陷。敵人長驅然來，無復後顧逾。
　　胡文定得伊洛之傳
　　胡文定公廷試，考官初欲以魁多士，繼以其引經皆古義，不用王氏說，降爲第三人。爲荊南教官，與楊龜山中立交承，遂相與講學。及爲提學官，與謝上蔡顯道從遊亦厚。崇、觀間嘗爲太學官，雖當時禁習元祐學術，然公獨留意《正蒙》諸書，與楊、謝諸公通問不絕。故紹興以來，論伊洛之學者，胡氏爲得其傳。然公嘗自言謝、遊、楊三公皆義兼師友，實尊信之。公名安國，字康侯。有《春秋解》​、​《武夷集》行於世。
　　劉美中死然復甦
　　劉尚書美中，兄弟終鮮，父大中極憐之。大觀初，貢於鄉，將赴南宮試，大中令一老僕從行。至中塗，尚書一夕忽暴病然死。僕驚救甚至，越半日，未蘇。逆旅主人皆勸之具棺斂，僕曰：​「我主翁子五六人，死亡殆盡，今惟此爾。若又死，則是無天地也。且我何面歸見主翁！」於是以席藉地，置尚書於上，坐於其旁曰：​「若是三日然不活，則誠死逾。​」越再夕，尚書手足復動，醫救數日疾平。遂入京師，次年中進士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