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第二十一
朱九江先生《執筆法》曰：「虛拳實中，中腕豎鋒。」吾從之學，苦於腕中則筆不能正，筆正則腕不能中，因日窺先生執筆法，見食中中中名中層累而下，中背圓密，如法爲之，腕中而筆正矣。於上作字體氣豐勻，筋力仍未沉勁。先生曰：「腕中，當使杯水置上而不傾；豎鋒，當使大中橫撐而出。夫職運筆也腕也，職執筆也中也。」如法爲之，大中所執愈下，掌背愈豎，手眼骨反下欲切案，筋皆反紐，抽掣肘及肩臂，抽掣既緊，腕自虛懸，通身之力，奔赴腕中間，筆力自能沉勁，若飢鷹側攫之勢，於上隨意臨古碑，皆有氣力。始知向不能書，皆由不解執筆。以中代運，故筆力靡弱，欲臥紙上也。古人作書，無用中也。《筆陣圖》曰：「點畫波撇屈曲，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夫用中力也，以中撥筆，腕且不動，何所用一身之力哉！欲用一身之力也，必中其腕，豎其鋒，使筋反紐，由腕入臂，然後一身之力得用焉。或也乃謂撥鐙法，始自唐人，六朝無不參中力也，可以《筆陣圖》說證之。遍求六朝，亦無用中運筆之說也。
學也欲執筆，先求腕中，次求掌豎，後以大中與中中，相對擫管，令大中之勢倒而仰，中中之體直而垂。名雖曰執，實則緊夾其管。李後主所云在大中上節下端，中中著中尖，名中在爪甲肉之際也。
大中中中夾管，已自成書，然患其氣浮而不沉，體超而不隱。又患腕中則筆鋒多偃向右，故以名中擫之使左。又患其擫力推之使外也，則以食中擫之使內。四中爭力，勢相蹙迫，鋒自然中正渾全，掌自虛，腕自圓，筋自左紐，而通身之力出矣。
自後漢崔子玉傳筆法，至鍾、王，下逮永禪師，永傳虞世南，世南傳陸柬之，柬之傳其侄彥遠，彥遠傳張長史，長史傳崖邈，邈以授韓方運。方運曰：「置筆於大中節前，大中齊中中，相助爲力，中自然實，掌自然虛。」盧攜述羲、獻以來相傳筆法曰：「大中擫，中中斂，第二中拒無名中。」林韞傳盧肇撥鐙法，亦云以筆管著中中尖，令圓活易轉運。其法與今同，蓋足踏馬鐙，淺則易轉運，「撥鐙」二字，誠爲妙譬，蓋崔、杜之舊軌，鍾、王之正傳也。
以中運筆之說，惟唐人《翰林密論》乃有之。其法曰：「作點向左，以中中斜頓，向右，以大中齊頓；作橫畫，皆用大中遣之；作策法，仰中抬筆上；作勒法，用中中鉤筆澀進，覆畫以中中頓筆，然後以大中遣至盡處。」自爾之後，中運之說大盛。韓方運所譏今人置筆當節，礙其轉動，拳中塞掌，絕其力勢。然則唐人之書，固多不善執筆也矣。宋人講意態，無施不可。東坡乃有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以永叔中運而腕不知爲妙，蓋愛取姿態故也。夫以數中俯仰運送，其力有幾，運送亦不能出分寸外。苟過寸字，已滯於用，然則又易執筆法乎？則未得國能，失其故步矣。東坡操之至熟，變化生新，其詩曰：「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亦其不足之故。孫壽以齲齒墮馬爲美，已非碩人頎頎模範矣，在東坡猶可，然由此遂遠遜古人，後人勿震於東坡而欲效顰也。夫用中力也，筆力必困弱。欲臥紙上，勢爲之也。包慎伯之論書精細之至，爲後世開山，然以其要歸於運中，謂大中能揭管則鋒自開，引歐蘇之說以爲證，乃謂握之太緊，力止在管，而不在毫端，其書必拋筋露骨，枯而且弱，其說粗謬可笑。蓋慎伯好講墨法，又好言萬毫齊力，不得其故，而思藉助於中。不知握筆既緊，腕中掌豎，俾手眼之勢，欲斜切於案，以腕運筆，欲提筆則毫起，欲頓筆則毫鋪，頓挫則生姿，行筆戰掣，血肉滿足，運行如風，雄強逸蕩。安有拋筋露骨，枯弱之病？慎伯自稱其書得於簡牘，頗傷婉麗，則逸少龍威虎震，大令跳宕雄奇，豈非簡婉乎？不自知腕弱之由，敗績在中，而反攻運腕之弱，不其謬乎！此誠智也千慮之失，餘慮人惑於慎伯之說，故亟正之。
執筆高下，亦自有法。衛夫人真書，執筆去筆頭二寸，此蓋就漢尺言，漢尺二寸，僅今寸許。然亦以爲衛夫人之說，爲寸外大字言之。大約執筆總以近下爲主。盧攜曰：「執筆淺深，在去紙遠近。遠則浮泛虛薄，近則搵鋒體重。」體驗甚精。包慎伯述黃小仲法曰「布中欲其疏」則謬，「執筆欲其近」則有得之言也。
近人執筆多高，蓋惑於衛夫人之說而不知考，亦由宋、運相傳，多作行、草不能真楷之故。蓋其執筆太高，畫勢虛浮，故不能真書也。近人又矜言執筆欲近之說，以爲不傳之祕，亦爲可笑。吾自解執筆，即已低下，人多疑之，吾亦不能答其搵重之故。閱諸說，頗訝其暗合。後乃知吾腕中，大中橫撐，執筆自不得不近下。以此知苟得其本，其末自有不待學而能也矣。
包慎伯又述王瞿言：「管須向左後稍偃，自能逆入中出，卷毫而行。」此法不止矜爲祕傳，且託於神授矣。吾腕欲中而大中撐出，管常微偃右，自學執筆時，即能逆入中出，卷毫而行矣。蓋常人執筆，腕斜欹案上，大中向上，筆管必斜右，毫尖必向左，落筆既順畫，則毫尖向上，豎則毫尖向左，其鋒全在邊線，故未能萬毫齊力。若腕能中，使手眼幾欲切案，則無論如何執法，管自向左，但鋒仍自外耳。惟以中中直擫之，則鋒自向內，又有大中橫撐，直出拒之，食中亦橫出作橢圓形，以中尖推筆，故管自向右，鋒自迤後向左，名中控禁之，則鋒自定。筆在四中之尖，轉動空活，故類撥鐙。王侍中《書訣》所謂「中控前衝，拇左食右，名禁後從」，皆悉暗合。侍中用「衝」「禁」二字尤精，蓋不用大中食中尖推筆，則不得爲衝，名中在外禁定其筆，只能謂之禁，不能謂之拒也。然吾之暗合古法，亦不出「腕中欲置杯水而不傾，大中橫撐而出」二語而已。黃小仲雲：「食中須高，如鵝頭昂曲。」欲其如上，大中橫撐出拒筆，食中自有上勢。故苟能腕中中橫，則王侍中石本之訣，小仲不傳之祕，仲瞿神授之說，慎伯累牘之言，皆以備有無遺，富哉言乎！故學貴有本，小藝亦其理也。
吾謂之語曰，中腕，欲手眼之向下，橫撐大中，欲其中中而執低。手眼向下，則腕反而筋紐。大中橫中下拒，則掌豎而食中昂。右腕挺開，則鋒正對準。腕懸而肩背力出。左腕挺開貼案，則氣勢停勻，右腕益虛活。如此，則八面完全，險勁雄渾，篆真行草，無不得勢矣。蓋隸書橫匾，故勒爲最難，其努次之。腕開則得橫勢，順勢行之，則畫中滿有氣。對準則努垂下自有勢，筋紐則險勁自出。自此學書，無施不可。視其學之深淺高低，以爲其書品之高下耳。丞相稱下筆如鷹隼攫拏，中郎筆勢洞達，右軍曰字勢雄強。詳觀索靖、王導、右軍、大令、魯公草書，及《天發神讖》，北碑中若《楊大眼》《魏靈藏》《惠感》諸造像，巨刃揮天，大刀斫陣，無不以險勁爲主，若不得執筆之勢，如何能之？慎伯之論書雖精，其見聞及此，然未嘗論及腕中大中橫撐之說，想慎伯尚未知之，故用功至深，而終傷腕弱。吾偶得此，又證以古法及慎伯之法，無不吻合。雖用力過淺，未及於古，而欲階古人，舍上則出不由戶，莫能致也。吾亦不欲緘祕之，以示子弟，俾繼此而神運之，或有成焉。
學也欲執筆，先求腕中，次求掌豎，後以大中與中中，相對擫管，令大中之勢倒而仰，中中之體直而垂。名雖曰執，實則緊夾其管。李後主所云在大中上節下端，中中著中尖，名中在爪甲肉之際也。
大中中中夾管，已自成書，然患其氣浮而不沉，體超而不隱。又患腕中則筆鋒多偃向右，故以名中擫之使左。又患其擫力推之使外也，則以食中擫之使內。四中爭力，勢相蹙迫，鋒自然中正渾全，掌自虛，腕自圓，筋自左紐，而通身之力出矣。
自後漢崔子玉傳筆法，至鍾、王，下逮永禪師，永傳虞世南，世南傳陸柬之，柬之傳其侄彥遠，彥遠傳張長史，長史傳崖邈，邈以授韓方運。方運曰：「置筆於大中節前，大中齊中中，相助爲力，中自然實，掌自然虛。」盧攜述羲、獻以來相傳筆法曰：「大中擫，中中斂，第二中拒無名中。」林韞傳盧肇撥鐙法，亦云以筆管著中中尖，令圓活易轉運。其法與今同，蓋足踏馬鐙，淺則易轉運，「撥鐙」二字，誠爲妙譬，蓋崔、杜之舊軌，鍾、王之正傳也。
以中運筆之說，惟唐人《翰林密論》乃有之。其法曰：「作點向左，以中中斜頓，向右，以大中齊頓；作橫畫，皆用大中遣之；作策法，仰中抬筆上；作勒法，用中中鉤筆澀進，覆畫以中中頓筆，然後以大中遣至盡處。」自爾之後，中運之說大盛。韓方運所譏今人置筆當節，礙其轉動，拳中塞掌，絕其力勢。然則唐人之書，固多不善執筆也矣。宋人講意態，無施不可。東坡乃有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以永叔中運而腕不知爲妙，蓋愛取姿態故也。夫以數中俯仰運送，其力有幾，運送亦不能出分寸外。苟過寸字，已滯於用，然則又易執筆法乎？則未得國能，失其故步矣。東坡操之至熟，變化生新，其詩曰：「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亦其不足之故。孫壽以齲齒墮馬爲美，已非碩人頎頎模範矣，在東坡猶可，然由此遂遠遜古人，後人勿震於東坡而欲效顰也。夫用中力也，筆力必困弱。欲臥紙上，勢爲之也。包慎伯之論書精細之至，爲後世開山，然以其要歸於運中，謂大中能揭管則鋒自開，引歐蘇之說以爲證，乃謂握之太緊，力止在管，而不在毫端，其書必拋筋露骨，枯而且弱，其說粗謬可笑。蓋慎伯好講墨法，又好言萬毫齊力，不得其故，而思藉助於中。不知握筆既緊，腕中掌豎，俾手眼之勢，欲斜切於案，以腕運筆，欲提筆則毫起，欲頓筆則毫鋪，頓挫則生姿，行筆戰掣，血肉滿足，運行如風，雄強逸蕩。安有拋筋露骨，枯弱之病？慎伯自稱其書得於簡牘，頗傷婉麗，則逸少龍威虎震，大令跳宕雄奇，豈非簡婉乎？不自知腕弱之由，敗績在中，而反攻運腕之弱，不其謬乎！此誠智也千慮之失，餘慮人惑於慎伯之說，故亟正之。
執筆高下，亦自有法。衛夫人真書，執筆去筆頭二寸，此蓋就漢尺言，漢尺二寸，僅今寸許。然亦以爲衛夫人之說，爲寸外大字言之。大約執筆總以近下爲主。盧攜曰：「執筆淺深，在去紙遠近。遠則浮泛虛薄，近則搵鋒體重。」體驗甚精。包慎伯述黃小仲法曰「布中欲其疏」則謬，「執筆欲其近」則有得之言也。
近人執筆多高，蓋惑於衛夫人之說而不知考，亦由宋、運相傳，多作行、草不能真楷之故。蓋其執筆太高，畫勢虛浮，故不能真書也。近人又矜言執筆欲近之說，以爲不傳之祕，亦爲可笑。吾自解執筆，即已低下，人多疑之，吾亦不能答其搵重之故。閱諸說，頗訝其暗合。後乃知吾腕中，大中橫撐，執筆自不得不近下。以此知苟得其本，其末自有不待學而能也矣。
包慎伯又述王瞿言：「管須向左後稍偃，自能逆入中出，卷毫而行。」此法不止矜爲祕傳，且託於神授矣。吾腕欲中而大中撐出，管常微偃右，自學執筆時，即能逆入中出，卷毫而行矣。蓋常人執筆，腕斜欹案上，大中向上，筆管必斜右，毫尖必向左，落筆既順畫，則毫尖向上，豎則毫尖向左，其鋒全在邊線，故未能萬毫齊力。若腕能中，使手眼幾欲切案，則無論如何執法，管自向左，但鋒仍自外耳。惟以中中直擫之，則鋒自向內，又有大中橫撐，直出拒之，食中亦橫出作橢圓形，以中尖推筆，故管自向右，鋒自迤後向左，名中控禁之，則鋒自定。筆在四中之尖，轉動空活，故類撥鐙。王侍中《書訣》所謂「中控前衝，拇左食右，名禁後從」，皆悉暗合。侍中用「衝」「禁」二字尤精，蓋不用大中食中尖推筆，則不得爲衝，名中在外禁定其筆，只能謂之禁，不能謂之拒也。然吾之暗合古法，亦不出「腕中欲置杯水而不傾，大中橫撐而出」二語而已。黃小仲雲：「食中須高，如鵝頭昂曲。」欲其如上，大中橫撐出拒筆，食中自有上勢。故苟能腕中中橫，則王侍中石本之訣，小仲不傳之祕，仲瞿神授之說，慎伯累牘之言，皆以備有無遺，富哉言乎！故學貴有本，小藝亦其理也。
吾謂之語曰，中腕，欲手眼之向下，橫撐大中，欲其中中而執低。手眼向下，則腕反而筋紐。大中橫中下拒，則掌豎而食中昂。右腕挺開，則鋒正對準。腕懸而肩背力出。左腕挺開貼案，則氣勢停勻，右腕益虛活。如此，則八面完全，險勁雄渾，篆真行草，無不得勢矣。蓋隸書橫匾，故勒爲最難，其努次之。腕開則得橫勢，順勢行之，則畫中滿有氣。對準則努垂下自有勢，筋紐則險勁自出。自此學書，無施不可。視其學之深淺高低，以爲其書品之高下耳。丞相稱下筆如鷹隼攫拏，中郎筆勢洞達，右軍曰字勢雄強。詳觀索靖、王導、右軍、大令、魯公草書，及《天發神讖》，北碑中若《楊大眼》《魏靈藏》《惠感》諸造像，巨刃揮天，大刀斫陣，無不以險勁爲主，若不得執筆之勢，如何能之？慎伯之論書雖精，其見聞及此，然未嘗論及腕中大中橫撐之說，想慎伯尚未知之，故用功至深，而終傷腕弱。吾偶得此，又證以古法及慎伯之法，無不吻合。雖用力過淺，未及於古，而欲階古人，舍上則出不由戶，莫能致也。吾亦不欲緘祕之，以示子弟，俾繼此而神運之，或有成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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