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王春宇盛饌延客 宋隆吉鮮衣拜師

莊子 · 莊子及其後學 · 先秦

  原來祥符宋門外有個吹臺,始於師曠,後來漢時梁孝王建修,唐時詩人李白、杜甫、高適遊詠其上,所以遂成名區。上邊祀的是夏禹,都順口叫作禹王臺。每年三月三日有個大會,飯館酒棚,何止數百。若逢晴朗天氣,這些城裏鄉間,公子王孫,農父野老,貧的,富的,俊的,醜的,都來趕會。就是婦女,也有幾百車兒。這賣的東西,整綾碎緞,新桌舊椅,各色莊農器具,房屋材料,都是有的。其餘小兒耍貨,小鑼鼓,小槍刀,鬼臉兒,響棒槌之類,也有幾十份子。棗糕,米糕,酥餅,角黍等項,說之不盡。所以王氏向譚孝移說道:​「這吹臺三月三大會,叫孩子跑跑去。讀了兩個月書了,走散走散,再去讀書何如?​」孝移道:​「小孩子趕會,有什麼好處,不去罷。​」
  王氏道:​「這個說不好,那個說不好,如何會上有恁些人?我當初在家做閨女時,我爹爹性兒甚是嚴謹,到這三月三,也還叫我娘引我,坐車到會邊走走。​」譚孝移不覺笑道:​「婦女上會,也不算他外公什麼好家法,你不說也罷。​」王氏道:​「偏你家是有家法人家!我見那撫院、布、按大老爺們,這一日也去趕會哩。​」孝移笑道:​「大人們去,或者是有別的事,遣官行香。​」王氏道:​「行香?爲什麼初一日不去,偏偏的趁這日熱鬧纔去哩?依我說,到那日你跟先生也去遊遊,兩個孩子跟着你兩個,叫宋祿套上車兒同去,晌午便回來,有啥事呢!書也不是恁般死讀的,你不信,你跟先生商量。​」譚孝移道:​「我在會上,從來沒見有一個正經讀書的人,也沒見正經有家教子弟在會上,不過是那些遊手博徒,屠戶酒鬼,並一班不肖子弟,在會上胡轟。所以不想叫孩子們去。​」王氏道:​「你不趕會,你怎麼見了這光景?​」
  孝移道:​「是我年幼,曾走了一遭。​」王氏道:​「你趕會是幼年,端福兒如今七八十歲麼?你跟先生商量,先生說不去便罷。​」譚孝移見王氏說話蠻纏,也忍不住笑道:​「也罷,與先生商量,先生說去就去,說不去,就罷。​」王氏道:​「你不信我說,婁先生一定是去的,人家比不得你,芝麻大一個膽兒,動不動說什麼壞了家教。​」孝移道:​「我少時到園中與先生計議。​」王氏道:​「商量這話,要同着端福兒。休要背地裏並不曾說,便說道先生不依。​」孝移笑道:​「也罷。​」心中打算,婁潛齋是必不上會的,所以應允。這正是:
  家居雍和無事日,夫妻談笑亦常情。
  到了午後,孝移閒走園中,見了婁潛齋,同坐在碧草軒上,說些閒話。因想起王氏之言,說道:​「明日三月三,我們引兩個學生,向吹臺會上走走罷?​」這潛齋品行雖甚端方,性情卻不迂腐,便說道:​「只要天氣好,就去走走。​」孝移不料潛齋肯去,不過同端福兒說過這話完事。端福兒已有他母親的話在肚裏,不覺喜容可掬。孝移想起王氏「先生一定肯去」之言,只想笑起來。潛齋看見孝移光景,便道:​「孝老欲笑何故?​」孝移見兩個學生在一旁,不便明言,因笑道:​「咱們到廂房說話罷。​」
  二人起身,同到廂房,孝移大笑道:​「今日潛老乃不出賤荊所料。​」潛齋問其緣故,孝移把王氏胡纏的話,笑述一遍。潛齋也大笑說道:​「非是我不出嫂夫人所料,是你所見太拘。若說是兩個學生叫他們跟着家人去上會,這便使不得,若是你我同跟着他們,到會邊上望望即回,有何不可?自古云:教子之法,莫叫離父,教女之法,莫叫離母。若一定把學生圈在屋裏,每日講正心誠意的話頭,那資性魯鈍的,將來弄成個泥塑木雕,那資性聰明些的,將來出了書屋,丟了書本,把平日理學話放在東洋大海。我這話雖似說得少偏,只是教幼學之法,慢不得,急不得,松不得,緊不得,一言以蔽之曰難而已。​」
  孝移道:​「兄在北門僻巷裏住。我在這大街裏住,眼見的,耳聽的,親閱歷有許多火焰生光人家,霎時便弄的燈消火滅,所以我心裏只是一個怕字。​」潛齋道:​「人爲兒孫遠慮,怕的不錯。但這興敗之故,上關祖宗之培植,下關子孫之福澤,實有非人力所能爲者,不過只盡當下所當爲者而已。​」孝移道:​「達觀!達觀!」又說些閒語,孝移回去。到家中,王氏道:​「來日的話,商量不曾?​」孝移笑道:​「先生說去哩。​」王氏道:​「何如?你再休要把一個孩子,只想鎖在箱子裏,有一點縫絲兒,還用紙條糊一糊。​」
  一夕晚景不說。到了次日,王氏早把端福換了新衣,先吩咐德喜兒,叫宋祿將車收拾妥當。及孝移飯後吩咐時,王氏早已料理明白。王氏又叫端福兒請小婁相公到家中,要把端福的新衣服,替他換上一件,婁樸不肯穿,說:​「我這衣服是新年才拆洗的。​」這宋祿小廝兒們,更要上會,早把車撈在衚衕口等候。德喜兒換了衣服,喜歡的前後招呼。婁潛齋、譚孝移引着兩個小學生一同上車,出南門往東,向繁塔來。早望見黑壓壓的,周圍有七八里大一片人,好不熱鬧。但見:演梨園的,彩臺高檠,鑼鼓響動處,文官搢笏,武將舞劍。
  扮故事的,整隊遠至,旗幟飄揚時,仙女揮麈,惡鬼荷戈。酒帘兒飛在半天裏,繪畫着呂純陽醉扶柳樹精,還寫道:​「現沽不賒」​。藥晃兒插在平地上,伏侍的孫真人針刺帶病虎,卻說是「貧不計利」​。飯鋪前擺設着山珍海錯,跑堂的抹巾不離肩上。茶館內排列着瑤草琪花,當爐的羽扇常在手中。走軟索的走的是二郎趕太陽,賣馬解的賣的是童子拜觀音,果然了不得身法巧妙。弄百戲的弄的是費長房入壺,說評書的說的是張天師降妖,端的誇不盡武藝高強。綾羅綢緞鋪,斜坐着肥胖客官。
  騾馬牛驢廠,跑壞了刁鑽經紀。飴糖炊餅,遇兒童先自誇香甜美口。銅簪錫鈕,逢婦女早說道減價成交。龍鍾田嫗,拈瓣香呢呢喃喃,滿口中阿彌陀佛。浮華浪子,握新蘭,挨挨擠擠,兩眼內天仙化人。聾者憑目,瞽者信耳,都來要聆略一二。積氣成霧,哈聲如雷,亦可稱氣象萬千。
  宋祿將車撈在會邊,孝移道:​「住罷。​」於是一同下車,也四外略看一看。只見一個後生來到車邊,向譚孝移施禮,低聲問潛齋道:​「叔叔今日來閒走走麼?​」潛齋道:​「是閒來走走。​」孝移道:​「此位是誰?​」潛齋道:​「是舍侄。​」孝移道:​「前日未見。​」婁樗道:​「小侄那日鄉裏去。​」潛齋道:​「你來會上做什麼?​」婁樗道:​「我爹叫我買兩件農器兒。還買一盤彈花的弓弦。​」孝移道:​「此敬姜猶績意也。​」潛齋笑道:​「士庶之家,一婦不織,或受之寒,本家就必有受其寒者,併到不得或字上去。​」孝移點頭。潛齋道:​「買了不曾?​」婁樗道:​「我買了,要回去。見譚伯與叔在此,所以來問問叔。​」潛齋道:​「你既無事,可引他兩個到臺上看看,我與你譚伯在此相等。就要回去哩,不可多走。​」婁樗遂引兩個學生,上禹王臺去。孝移吩咐:​「德喜兒也跟着。人多怕擠散,都扯住手兒。​」婁樗道:​「小心就是。​」四個一行去訖。只見一個人從北邊來到潛齋、孝移跟前,作揖道:​「姐夫今日高興。​」孝移一看,卻是內弟王春宇。孝移道:​「連日少會。老弟今日是趕會哩?​」春宇道:​「我那得有功夫趕會。只因有一宗生意拉扯,約定在會上見話。其實尋了兩天,會上人多,也撞不着,隨他便罷。姐夫年前送的丹徒東西,也沒致謝。我那日去看姐夫,姐夫也沒在家。每日忙的不知爲甚,親戚上着實少情。​」孝移道:​「老弟一定發財。​」春宇道:​「託天而已。​」又問:​「此位是誰?​」孝移道:​「端福兒先生,北門上婁兄。​」春宇道:​「失認,少敬!」潛齋道:​「不敢。​」春宇道:​「外甥來了不曾?​」孝移道:​「適才上臺上去了。​」春宇道:​「人多怕擠着。​」孝移道:​「有人引着。​」春宇道:​「暫別。我還要上會去。​」孝移道:​「請治公事。​」少頃,只見婁樗引着兩個學生並德喜兒回來,聲聲道:​「人多的很。​」孝移道:​「回來極好。​」婁樗道:​「叔叔家中不捎什麼話?​」潛齋道:​「回去罷,沒什麼話說。​」又見王春宇手提一籃子東西走來,無非是飴糖、糉子、油果之類,笑嘻嘻道:​「外甥回來了?​」端福兒向前作揖。
  春宇道:​「你妗子想你哩。​」又問:​「這學生是誰?​」孝移道:​「是婁兄公郎。​」潛齋也叫作了揖。春宇把東西放在車上,說:​「你兩個先喫些兒,怕餓着。​」又向孝移說道:​「我今日有句話,向姐夫說,姐夫不可像平素那個執拗。今日先生、世兄、姐夫、外甥,我通要請到我家過午。​」孝移道:​「我來時已說午前就回去,不攏老弟罷。​」春宇道:​「你這午前回去的話,不過對家下吩咐一句兒。俺姐若知道先生跟姐夫在我家過午,也是喜歡的。​」
  潛齋道:​「回去罷。​」春宇道:​「從這裏進東門,回去也是順路,左右是一天工夫。​」孝移道:​「人多不便取擾。​」春宇笑道:​「外甥兒打舅門前過,不喫一頓飯兒,越顯的是窮舅。我先到會上時,已着人把信兒捎與他妗子去,我今日請不上客,叫我也難見賤荊。​」孝移笑道:​「這個關係非輕,只得奉擾。​」大家都笑了。王春宇便叫宋祿套車,孝移道:​「同坐車罷。​」春宇道:​「車上也擠不下,那樹上拴的是我的騾子,管情你們不到,我就到家。​」
  不多一時,車兒進宋門,走到曲米街中,王春宇早在門前恭候。下車進門,從市房穿進一層,有三間廂房兒,糊的雪洞一般,正面伏侍着增福財神,抽斗桌上放着一架天平,算盤兒壓幾本賬目。牆上掛着一口腰刀,字畫兒卻還是先世書香的款式。大家爲了禮,坐下。春宇向端福兒道:​「你妗子等着你哩,你爽快同這位小客齊到後邊,也有個小學生陪客哩。​」
  潛齋坐定道:​「少拜。​」春宇道:​「不敢。​」又嘆口氣道:​「先君在世,也是府庠朋友。輪到小弟不成材料,把書本兒丟了,流落在生意行裏,見不的人,所以人前少走。就是姐夫那邊,我自己惶愧,也不好多走動的。今日託姐夫體面,纔敢請婁先生光降。​」孝移道:​「太謙!」潛齋道:​「士農工商,都是正務,這有何妨?​」春宇道:​「少讀幾句書,到底自己討愧,對人說不出口來。​」只聽得後邊女人聲音,說道:​「你也到前邊,與你譚姑夫作個揖兒。​」只見兩學生,又同着一個學生,到客廳前。
  春宇道:​「先向婁師爺爲禮,再與你姑夫作揖。​」婁潛齋看那學生時,面如傅粉,脣若抹朱,眉目間一片聰明之氣。因誇道:​「好一個聰明學生哩。​」孝移道:​「這學生自幼兒就好,先嶽抱着常說是將來接手。​」春宇道:​「樣子還像不蠢,只沒人指教。​」
  這譚孝移想起岳丈當日是個能文名士,心中極有承領讀書的意思。這潛齋見這樣好子弟,也有成人之美的意思。只是當下俱未明言。
  須臾,整上席來,器皿精潔,珍錯俱備。孝移道:​「老弟如何知今日有客,如此盛設?​」春宇道:​「我以實告,若是賤內那個烹調,也敬不得客。是我先在會上買糉子時,已差人回城中,到包辦酒席蓬壺館內,定下這一桌席面。​」潛齋道:​「太破費。​」春宇道:​「見笑。​」三個學生席未完時,都放下箸兒,春宇道:​「你們既不喫,可向後邊喫茶去。​」三個學生去訖。
  少刻席完,孝移道:​「這老侄如何讀書哩?​」春宇道:​「這街頭有個三官廟,是衆家攢湊的一個學兒,他娘怕人家孩子欺負他,不叫上學,我沒奈何,自己教他,我的學問淺薄,又不得閒,因此買了幾張《千字文》影格兒,叫他習字,不過將來上得賬就罷。​」潛齋道:​「這個便屈他。​」孝移道:​「錯了。​」王春宇是個做買賣的精細人,看見二位光景,便嘆道:​「可惜離姐夫太遠,若住得近時,倒有個區處。​」孝移道:​「再商量。​」
  宋祿、德喜兒喫完了飯,來催起身。孝移叫兩個學生上車,只聽得後邊女人聲音說:​「還早哩,急什麼?​」又遲一會,婁潛齋、譚孝移謝擾,同兩個學生一同上車,王春宇送至大門。
  回來,向女人曹氏說道:​「今日譚姐夫意思,像有意照管隆吉讀書哩。​」曹氏道:​「我適才問端福兒,他一個學中,只兩個學生,我也就有這意思。明日治一份水禮,看看姑娘,我跟姑娘商量。他姑是最明白的人,他家是大財主,咱孩子白喫他一年飯,他也沒啥說。他姑依了這話,內軸子轉了,不怕外輪兒不動。​」春宇笑道:​「譚姐夫不是我,單聽你的調遣。​」曹氏道:​「你不說罷,你肯聽我的話些,管情早已好了。​」春宇道,​「譚姐夫意思,是念咱爹是個好秀才,翁婿之情,是照管咱爹的孫孫讀書哩。​」曹氏道:​「你明早只要備一份水禮,叫一頂二人轎,我到姑娘家走走。​」
  到次日,春宇果然料理停當。曹氏喫過早飯,叫小廝挑着盒子,隆吉跟着,徑上譚宅來。王氏聽說弟婦到,喜的了不成。
  打發轎伕盒子回去,要留曹氏住下。曹氏要商量孩子讀書的話,也就應允道:​「住是不能住,晚些坐姑娘的車回去。​」說了些婆娘瑣碎家常,親戚稠密物事,隨便就提起隆吉從婁先生讀書的話:​「還要打擾姑娘一年。​」王氏道:​「多少人喫飯,那少俺侄兒喫的。他三個一同兒來往,也不孤零。​」曹氏見王氏應允,因說道:​「不知譚姐夫意下如何?​」王氏道:​「我與他商量。​」叫德喜兒到前客房看看有客沒客。德喜說:​「沒客。大爺與舅爺家小相公說話哩。​」王氏遂到前邊,欲商曹氏來言。
  孝移見王氏便道:​「這學生甚聰明,將來讀書要比他外爺強幾倍哩。​」王氏見話已投機,遂把曹氏來意說明。譚孝移道:​「極好。​」王氏道:​「你既已應承,這婁先生話,你一發替他舅轉達罷。​」孝移道:​「前日先生在會上回來,不住說『可惜了這個學生』我一說也是必依哩。你只管回覆他妗子。​」王氏喜孜孜回來,向曹氏說了一遍。曹氏便叫隆吉兒:​「你姑娘叫你在這裏讀書,休要淘氣,與你端福兄弟休要各不着。​」
  又向王氏道:​「他費氣哩,姑娘只管打,我不護短。隆吉兒你想家時,叫德喜兒三兩天送你往家裏走走。天色已晚,咱回去罷,再遲三兩天,便來上學哩。​」王氏挽留不住,只得叫宋祿套車送回。又遲了幾天,只見王春宇家小廝送鋪蓋,說:​「明日隆相公來上學,先對譚姑爺說一聲兒。​」到次日,王春宇引隆吉到,見了姐姐、姐夫,說道:​「多承姐夫關切,叫小兒拜投名師,還要打攪,真乃謝之不盡。​」孝移道:​「本乃至親,何出此言。​」王氏道:​「不用叫他妗子牽掛,我的侄兒就與我的兒子一般。​」春宇道:​「我也不肯白白的虧累姐。​」譚孝移便叫德喜兒,到廚下討一桌碟兒,送至園中,稟師爺說,今日王相公上學哩,刻下就到。又替王春宇辦了酒席,才引隆吉上碧草軒來。
  王春宇見了先生,便施禮。潛齋道:​「前日厚擾。​」春宇道:​「有慢。​」又說道:​「小弟是個不讀書的,諸事不省,多蒙家姐夫見愛,容小兒拜投明師,我不知禮,只是磕頭罷。​」
  懷中摸出一個大紅封袋,是贄見禮,望着師位就叩拜。潛齋那裏肯受。行禮已畢,叫道:​「宋隆吉,來與先生磕頭。​」隆吉行了禮,便與婁樸、譚紹聞一桌兒坐。
  孝移吩咐德喜兒將酒碟移在廂房,邀潛齋、春宇到廂房一坐。三人同至廂房,德喜兒斟上酒來,孝移道:​「適才賢侄行禮,老弟叫什麼『宋隆吉』,我所不解。​」春宇道:​「因爲兒女難存,生下這孩子,賤內便叫與他認個幹大。本街有個宋裁縫,就認在他跟前。他幹大起的名字,叫宋隆吉,到明年十二歲,燒了完鎖紙,才歸宗哩。​」孝移道:​「外父的門風叫你弄壞了。拜認乾親,外父當日是最惱的。難說一個孩子,今年姓宋,明年姓王,是何道理?我一向全不知道。你只說『幹大』這兩個字,不過是人說的順口,其實你想想這個滋味,使的使不的?​」
  春宇道:​「少讀兩句書,所以便胡鬧起來。​」潛齋道:​「其實如今讀書人,也如此胡鬧的不少。​」因又說道:​「學生今日來上學,便是我的門人,我適纔看學生身上衣服,頗覺不雅。​」
  春宇道:​「說起來一發惹先生見笑。賤內這兩天,通像兒子上任一般,一定教我買幾尺綢子,做件衣服。我說不必,賤內說:『指頭兒一個孩子,不叫他穿叫誰穿』又教買一身估衣,就叫他幹大宋裁縫做了兩三天,纔打扮的上學來。我是個沒讀書的人,每日在生意行裏胡串,正人少近,正經話到不了耳朵裏,也就不知什麼道理。老婆子只教依着他說,我也覺他說的不是,我卻強他不過。今日領教,也還是先君的恩典,有了這正經親戚,才得聽這兩句正經話。我明日就送他的本身衣裳來。​」說完就要起身。孝移苦留說:​「今日還該你把盞。​」春宇道:​「晌午隆泰號請算賬哩,耽誤不得。姐夫一發替我罷。​」又叫隆吉吩咐:​「我今晚把你的舊衣服送來,把新衣服還捎回去。用心讀書,我過幾日來瞧你。​」一拱而別。正是:
  身爲質幹服爲文,堯桀只從雅俗分。
  市井小兒焉解此,趨時鬥富互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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