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淮河舟中夜聞宮人琴聲

汪元量
汪元量 〔宋代〕
  鼓鞞驚破霓裳,海棠亭北多風雨。歌闌酒罷,玉啼金泣,此行良苦。駝背模糊,馬頭匼匝,朝朝暮暮。自都門燕別,龍艘錦纜,空載得、春歸去。
  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受降城下,草如霜白,淒涼酸楚。粉陣紅圍,夜深人靜,誰賓誰主?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譜琴中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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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戰亂的繁鼓聲,驚破霓裳羽衣的輕歌曼舞,海棠春睡的亭北,驟然一陣悽風苦雨。歌斷宴殘,一片悽惶的玉啼金哭,這北擄一去是何等的不堪悲苦?駱駝背上,搖搖晃晃淚眼模糊,押解的鐵騎,一路巡防一路催逼,驚悸不定從朝到暮。故都啊,城外一席冷宴,辭別得那麼倉皇急促,北上的錦帆龍舟,空載衰殘的春色歸去。
  遠望江南如畫的半壁江山,可嘆江淮兩岸拱手相送,已非吾土。受降城下如茫茫秋霜白草乾枯,北去的殘餘生涯將是無盡的淒涼酸楚。這狹窄舟中粉擁紅圍,夜深時疲睏睡熟。又怎能分辨哪是高貴的殯妃,哪是卑賤的奴僕?只有瘦影伶俜的她一懷羈愁對一點漁火,猶自將難言的悽哀在琴聲中低訴。

注釋

  水龍吟:詞牌名,又名《龍吟曲》《莊椿歲》《小樓連苑》等。雙調一百零二字,上下片各四仄韻。
  鞞(pí):同「鼙」,軍中小鼓。
  霓(ní)裳(cháng):即《霓裳羽衣舞》,唐代宮廷樂舞。白居易《長恨歌》:「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詞中是以安史之亂比喻元軍入侵,攻破臨安,併兼寓譴責南宋統治者沉溺酣歌豔舞,從而導致亡國之意。
  海棠亭:即唐代皇宮中的沉香亭。因唐玄宗在沉香亭上曾將楊貴妃比爲睡起之海裳,故稱。
  玉啼金泣:指被俘北行的后妃、宮女、王孫等臨行時痛哭流涕。
  駝背模糊,馬頭匼(kē)匝(zā):化用杜甫《送蔡希曾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馬頭金匿匝,駝背錦模糊」詩句,描寫北上途中羈旅行役的苦狀。匼匝:環繞。
  龍艘錦纜(lǎn):指被俘北上人員所乘龍船。
  受降城:本爲漢代接受匈奴貴族投降而築的土城,故址在今內蒙古陰山北。詞中是指宋朝向元朝投降的臨安城。
  粉陣紅圍:指被擄的宮女。
  一搦(nuò):一把。

賞析

  上片「鼓鞞驚破霓裳,海棠亭北多風雨。」起筆即點出德祐之難,詞人用形象的語言,寫亡國的鉅變。朝廷還沉浸在歡歌樂舞之中,卻突然被城外驚天動地的戰鼓驚醒,戰爭的血雨腥驟然降落的皇城深宮。這裏,詞人借唐天寶之變寫本朝之事,借歷史來喻今,批判朝廷的敗落。」玉啼金泣「兼用金人滴淚的典故,寫易代被遣的悲哀,頗爲貼切。「駝背模糊,馬頭匼匝,朝朝暮暮。」化用杜甫「馬頭金匿匝,駝背錦模糊。」詩句,承上「此行良苦」,想象到敵國之地的亡國奴生活。「自都門燕別,龍艘錦纜,空載得、春歸去。」三句,極言其「苦」。南下和北上都是亡國之事這三句,既是舟載北行的實況寫照,意謂國運已盡、無力迴天。「春」是押解出發的季節,象徵南宋國運。「春歸去」指南宋王朝的國亡如春天一樣終結。「空」字浸透了徒喚奈何的深悲。
  下片轉寫船經淮河時的感受。「長淮」點題「淮河舟中」。「非吾土」用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之意。望斷長淮,美景色已非昔日色調,蓋心情不同之故。「目斷」「悵」,眷戀、悽婉之情赤者然墨上。「受降城下,草如霜白,淒涼酸楚。」三句借用唐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詩句:「受降城外月如霜」,再以設想之辭,想起以後的生活,心中泛起陳陳酸楚。漢、唐均有受降城,多在西北邊塞但非一地。這裏僅借用而已,不是實指。「粉陣紅圍,夜深人靜,誰賓誰主?」目光又從遠方回到近旁。帝王、侍臣、后妃、宮女、等級原本森嚴,而今「粉陣紅圍」皆爲囚徒,主奴難辨,不分賓主。在狹窄的小舟中,擁擠着入眠。唯獨那位滿懷愁緒,多愁善感的宮女,在孤燈下彈撥着琴絃,也撩撥着詞人幽傷的心緒。最後「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譜琴中語。」直應詞題「夜聞宮人琴聲」收束全篇,含蘊悠長。
  上片重在鋪陳背景,下片圍繞題面。全詞着重展示被擄北上、舟行淮河的見聞和感受,同時又將眼前實景及行程的記敘與回憶及設想結合起來,將時間和空間大爲拓展,而且又統一在「驚」「苦」「愁」及「淒涼酸楚相交雜的感情基調上,顯得跌宕起伏而又真切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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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汪元量

    汪元量(1241~1317年後)南宋末詩人、詞人、宮廷琴師。
  字大有,號水雲,亦自號水雲子、楚狂、江南倦客,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琳第三子。
  度宗時以善琴供奉宮掖。
  恭宗德祐二年(1276)臨安陷,隨三宮入燕。
  嘗謁文天祥於獄中。
  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1288)出家爲道士,獲南歸,次年抵錢塘。
  後往來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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