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沈曾植(1850--1922),浙江嘉興人。
字子培,號巽齋,別號乙盫,晚號寐叟,晚稱巽齋老人、東軒居士,又自號遜齋居士、癯禪、寐翁、姚埭老民、乙龕、餘齋、軒、持卿、乙、李鄉農、城西睡庵老人、乙僧、乙穸、睡翁、東軒支離叟等。
他博古通今,學貫中西,以「碩學通儒」蜚振中外,譽稱「中國大儒」。
人物生平浙江嘉興人。
其祖父沈維鐈,進士出身,官至工部左侍郎,人稱「小湖先生」。
曾國藩是他的學生,著有《補讀書齋遺稿十卷》。
曾五任學政,務尚有用之學,一生校刊之書頗多。
可惜的是沈曾植八歲時,其父沈宗涵逝世,家道衰落。
他從小跟母親誦讀唐詩,通音韻之學。
雖因家貧,而讀書之志,未嘗一日廢過。
在孫春洲、周克生、王楚香、俞幼珊、高儁生、秦皖卿、阮際生、朱厚川、用飭侯、王莘鋤、羅吉孫及長兄沈曾棨的指導下,「盡通國初及乾嘉諸家之說」(見王國維《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遂立「修身、治國、平大下 」大志。
他博古通今,學貫中西,以「碩學通儒」蜚振中外,譽稱「中國大儒」。
光緒六年(1880)進士,歷官總理衙門章京等職。
1901年任上海南洋公學(上海交通大學前身)監督(校長),改革舊貌,成績卓著。
他也是書法大家。
早精帖學,得筆於包世臣,壯年嗜張裕釗;
其後由帖入碑,熔南北書流於一爐。
寫字強調變化,抒發胸中之奇,幾忘紙筆,心行而已。
受到當時書法界的推崇,海內外求其字者頗多。
沈曾植以草書著稱,取法廣泛,熔漢隸、北碑、章草爲一爐。
碑、帖並治,尤得力於「二爨」,體勢飛動朴茂,純以神行。
個性強烈,爲書法藝術開出一個新的境界。
寐叟在臨終前數小時仍握筆揮書,寫成三聯。
甲聯書於五尺白冷金箋上:「石室竹卷長三尺,山陰草跡編千文。
」有陳散原、馮夢華、吳昌碩等39人題跋。
乙聯寫在五尺宣紙上:「岑碣熊銘入甄選,金沙鏽斷肋薪紕。
」題跋者有馬一浮等16人。
沈曾植的書法藝術影響和培育了一代書法家,爲書法藝術的復興和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如于右任、李志敏、馬一浮、謝無量、呂鳳子、王秋湄、羅復堪、王蘧常等一代大師皆受沈書的影響。
一生藏書頗富,先後積書達30萬卷,精本亦多,宋槧元刊近百種,方誌和鄉邦文獻百餘種,康熙、乾隆刻本爲最富,有藏書處有「海日樓」、「全拙庵」、「護德瓶齋」等,編撰有《海日樓藏書目》1冊抄本,著錄古籍書1 000餘種,多題跋之作。
另有收藏碑帖、書畫亦爲大家,編有《海日樓題跋》,記載其收藏宋拓本20餘種,如著名的《淳化閣帖》、二王書法等。
書畫收藏的精品有文徵明、董其昌、唐寅、劉墉等名家之作。
與當時著名藏書家傅增湘、繆荃孫、張鈞衡等往來甚密。
所藏之書,在其去世後,於抗日戰爭期間,其養子沈慈護以20萬元售於陳羣,一部分由沈慈護、媳勞善文於1957年捐獻給嘉興圖書館。
藏書印有「姚棣沈氏珍藏」、「遜齋居士」、「寐翁」、「蹱息軒印」、「海日樓」、「知一念即無量劫」、「象蓮花未開型」等。
治學經歷沈曾植在《定廬集序》中稱:「少孤,獨學天友。
所由粗識爲學門徑,近代諸儒經師人師之淵源派別,文字利病得失,多得之武進李申耆及吾鄉錢衎石先生文集中。
兩先生,否私淑師也,而錢先生同鄉裏爲尤親。
」稍長研究史學掌故,潛心於律法與輿地,李慈銘的評價是:「鉤貫諸史,參證輿圖,辨音定方,具有心得。
」(見《越縵堂日記》)他在鄉試時.有關輿地的答卷爲翁同和所激賞,視爲通人。
1880年(光緒六年),他考中進士,供職刑部,精研古今律法,著有《漢律輯存》、《晉書刑法志補》等書,薛允升推爲律家第一。
之後,他出任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即今外交部)章京,主管俄國事務,因而,益究四裔輿地之學,於遼、金、元三史,創穫頗多,聲名遠播。
1893年,俄羅斯使臣喀西尼以《唐闕特勤碑》、《突厥苾伽可汗碑》、《九姓回鵲受裏登汩沒密施合毗伽可汗聖文神武碑》影印本,求沈曾植翻譯考證,沈作三碑跋博得衆人認同。
此事後來廣爲流傳,西方學者也多加以引用。
在沈曾植一生的著述中,有關輿地之學佔了很重要的部分,計有《元祕史箋註》、《皇元聖武親征錄校注》、《島夷志略廣證》、《蒙古源流箋證》等十餘部。
在北京任上,與其弟沈曾桐治珠算,享有盛名。
相與交往密切者有文廷式、康有爲、袁爽秋、朱一新、陶濬宣、楊守敬、汪康年、梁啓超、盛伯熙、黃仲強、徐世昌、王鵬運、袁世凱、』梁鼎芬、鄒代鈞等。
四十歲後,深究梵學,會通儒佛。
晚年因經濟拮据,在滬上鬻書自給,時間約在1919年前後。
《清史稿》稱:「曾植爲學兼綜漢、宋,而尤深於史學掌故。
」此說略顯簡單,其門生王國維曾有過較爲客觀的總結,茲迻錄如下:「先生少年固已盡通國初及乾、嘉諸家之說,中年治遼、金、元三史,治四裔地理,又爲道、鹹以降之學,然一秉先正成法,無或逾越。
其於人心世道之污隆,政事之利病,必窮其原委,似國初諸老。
其視經史爲獨立之學,而益探其奧安,拓其區字,不讓乾、嘉諸先生。
至於綜覽百家,旁及二氏,一以治經史之法治之,則又爲自來學者所未及…。
夫學問之品類不同,而方法則一。
國初諸老,用此以治經世之學;
乾、嘉諸老,用之以治經史之學,先生復廣之以治一切諸學。
趣博博而旨約,識高而議平。
其憂世之深,有過於龔、魏,而擇術之慎,不後於戴、錢。
學者得其片言,具其一體,猶足以名一家,立一說。
其所以繼承前哲者以此、其所以開創來學者亦以此。
使後之學術,變而不失其正鵠者,其必由先生之道矣。
」(見《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歷代儒家學者都有參與政治,發揮其作用的傳統,孔子周遊列國,亦只發揮教育家的作用,且何況後來者。
因爲相對於政治權力遊戲而言,儒家的理想是純淨的,又是相對軟弱的。
難怪胡適要將「儒」的語源考定爲「柔」,這是發人深省的。
就本文傳主沈曾植而言,其令人敬畏的地方就在於樸素平淡,他不想藉助於非凡的、虛飾的、激烈的行爲來突出自己的形象。
他獲得了同時代的人以及後人的尊崇,就在於他身上所發現出的超人的力量、堅強的毅力以及儒家學者所慣有的內聖外王精神。
書學思想嘉道以後,由於大量古碑版器物出土,興起了金石學,小學家金石家大量湧現,影響到書法領域,更是書風爲之一變,出現許多擅長寫碑風格的書家,如洪亮吉、孫星衍、桂馥、伊秉緩、何紹基、鄧石如、趙之謙、吳讓之等等。
與此相呼應的是書學界則出現阮元的「北碑南帖說」,提倡學碑。
再經包世臣的闡揚,蔚然成風。
至清末康有爲一出,尊碑抑帖之說臻於頂點。
風氣使然,沈曾植也主攻北碑。
值得一提的是沈曾植在戊戌變法後,曾力勸康有爲著《廣藝舟雙揖》。
由於康有爲的影響力和《廣藝舟雙揖》一書的煽動性,把當時康有爲周圍的一些思想給淹沒了。
沈曾植自認爲書學優於書功,遺憾的是他未能像康有爲那樣寫出較爲系統的著述。
現在所能見到的僅《海日樓題跋》、《寐叟題跋》及給一些友人的信札中的片言隻語,多爲有真知灼見的經驗之談。
沈曾植書學思想前後經歷了幾個階段的變化:早年受包世臣的影響,篤信黃小仲的「始艮終乾」和包氏的「中畫圓滿」之說,於用筆的方法用力甚多,對唐代的張懷瓘《藥石論》中的「一點一畫,意態縱橫,偃亞中間,綽有餘裕」最爲心儀。
中年由帖入碑,嗜張裕釗的書法,對《張猛龍碑》、《高湛墓誌》、《敬使君碑》等碑非常推崇,於結體注意頗多。
光緒壬寅以後,他漸漸地將精力轉到書畫上面。
但那時他對帖有些生疏,在《舊拓聖教序跋》中自認爲「性乃不近」,可推知其心緒了。
晚年則碑帖相融,講究會通,沉潛於古今嬗變之理,持論精微,常發前人未發之論,如他在給門人謝鳳孫的信中提到「冬心開頑伯之先」;
又如他在《菌閣瑣談》中提到「李斯亡篆以簡直,中郎亡隸以波發」;
又如在《護德瓶齋涉筆》認爲,「西漢未隸石刻間雜爲正書」;
又如稱金文中的楚人書,到《校官碑》。
到王大今,「吳、會書自有一種風氣,略近中郎,而益暢上風。
《谷朗》、《爨碑》,皆其遺韻」;
又如他認「李懷琳之《絕交書》、孫虔禮《書譜》,皆寫書之變體,其源出於《屏風帖》。
」等等。
沈曾植爲學兼及漢宋,於書學既重考證及相關的歷史淵源關係,亦注重書法形質與情理的體會了解。
他留下來的有關書法題跋大多屬於考證辨別碑帖源流的札記,從中還是能看到較爲系統獨到的書學觀點。
在重歷史淵源關係方面,於下面諸跋中可以看出:上虞羅叔祖影拓□氏舊本,此是真面目,筆意風氣,略與《劉玉》、《皇甫鱗》相近,溯其淵源,蓋《中嶽北嶽二靈廟碑》之苗裔。
一一《張黑女墓誌跋》昔嘗謂南朝碑碣罕傳,由北碑擬之,則《龍藏》近右軍,《清頌》近大令。
蓋一則純和蕭遠,運用師中印,而全泯其跡,品格在《黃庭》、《樂毅》之間;
一則頓宏激昂,鋒距出《梁鴿》,而益飾以文,構法於《洛神》不異也。
一一《張猛龍碑跋》北碑楷法,當以《刁惠公志》、《張猛龍碑》及此銘爲大宗。
《刁志》近大王,《張碑》小王,此銘則由擫外拓,藏鋒抽穎,兼用而時出之,中有可證《蘭亭》者,可徵《黃庭》者,可證淳化所刻山濤、庚亮諸人書者,有開歐法者,有開褚法者。
蓋南北會通,隸楷裁製,古今嬗變,胥在於此。
一一《敬使君碑跋》在重書法形質與情理的體會了解方面,亦多具創見。
如在《王珣貼跋》中認爲「《伯遠帖》墨跡,隸筆分情,劇可與流沙簡書相證發,特南渡名家,韻度自異耳。
」指出南北書法有相同之處,惟六朝江南名土尚韻風氣更甚些,此說頗合史實。
又如在《松江急就章跋》中認爲「松江《急就》決爲唐臨不疑,有訛略之跡,而無訛略之情也。
推跡以知情,是在善學者。
」此說體現了他的疑古精神,「推跡以知情」即是他的持論方法。
又如他在《多寶塔碑跋爲謝復園題》中認爲「魯公書源本出殷氏父子,後得筆訣,困法河南,所調厭家雞欣野資者耶?然如此砷結體,固不能與《裴鏡民碑》絕無瓜總也。
此拓梢絕,於用筆勁媚處,點畫紫拂,綽綽可尋,絕非剜後禿木者可比。
」此跋極精到,非有書法家之義本事、真眼光者,不能悟解。
所謂真本事、真眼光者,即是能想象到古人的書寫狀況,處於同一境界,神與之遊,發而爲論則無隔閡。
沈曾植在這方面要比康有爲高明許多,宋代蘇東坡成自豪地說:「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此話若移作沈曾植的話,也是非常貼切的。
沈曾植對書法形質與情理的體會了解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一是重勢,如在《蔡氏分法即鍾氏隸法》中提到:「「固非修短纖濃,波點相資,無以呈其意勢。
」又如在《論行楷隸篆通變》中認爲:「篆參隸勢而姿生,隸參楷勢而姿生,此通乎今以爲變也。
篆參籀勢而質古,隸參篆勢而質古,此通乎古以爲變也。
」這就是他獨到「異體同勢、古今雜形」觀,在清季碑學運動中屬於新理妙發。
二是重形,如他認爲「逸少學鍾書,最勝處可證得於勢巧形密。
」又如他認爲「《入山帖》瘦質處可證《化度》,可通草書《千文》。
」又如他對衛恆《書勢》中「修短相副,異體同勢,……纖波濃點,錯落其間」這十六字相當推崇,其晚年書法風格正是如此。
三是重筆,他對衛恆《書勢》中的「奮筆輕舉,離而不絕」一語非常認同,於用筆的提按起伏、藏鋒油穎體悟甚多。
他多次提到李斯亡篆以簡直、蔡邕亡隸以波發,觀照他晚年作品中翻騰的用筆,約略可以推想。
他還認爲鍾繇用筆最曲,王獻之最直,王羲之曲直相宜。
鍾繇的曲對他晚年書風的形成是至關重要的,這與他爲學雅尚險奧,清言見骨相一致的。
1980年,沙孟海先生在《書譜》雜誌上提出「碑跋的寫手與刻手問題」,引起書學界的廣泛討論。
關於這個問題,清季書家大多未注意及之。
梁 評唐《兗公頌》時,曾提出「字畫失度處緣刻手不精耳」。
之後的包世臣、趙之謙、康有爲都未看透北碑背後的刻手因素,但沈曾植法眼獨具,較早地注意到了碑版的刻手問題。
如他在《王基碑跋》中提到「刻手精工,遂令使轉筆勢,突然畢露」:在北魏《燕州刺史元踢墓誌跋》中提到:「逆鋒行筆頗可玩,惜刻工之拙也」;
在北齊《使持節都督元賢墓誌跋》中認爲「刻手太粗」;
在北魏《樂安王元緒墓誌跋》中認爲「刻工草草」;
在《臨淮王元彧墓誌跋》中認爲「此書甚工,刻乃不稱」:在隋《楊厲墓誌跋》中認爲「書道至此,南北一家矣,惜刻工拙耳」。
不儀如此,他對拓本的精確與否也十分關注,如他認爲《國學本定武蘭亭》「極圓潤,而未免輕弱。
然刻手極精,纖鋒華見」:認爲《舊拓定本蘭亭》「刻工亦頗能傳之,殆非天水時代良工不辦山」:認爲《式古堂法帖》「模刻不精,逐致略無神采」;
認爲《墨池玉屑本》「宛如手書,其墨色拓工俱絕。
……鋒穎豐利,真能以刀代筆」;
認爲《豐存禮小楷普門晶》「書法謹嚴,刻尤精絕」等等。
沈曾植晚年之所以碑帖於一爐,與他能敏銳地感覺到砷帖背後刻手問題有着大的關係。
晚清整個社會都在求變求新以自強。
沈曾植書法以佔爲變.以古爲新,翻覆盤轉,新意十足。
歷史上,米芾、趙左頫是以古爲新的成功實踐者。
沈曾植在給門生謝鳳孫的信中曾指出:「吾嘗以閣下善學古人爲不可及:今忽曰:以臨古爲大病,此渙何耶?來屏有使轉而無點畫,即使轉辦單薄寡昧,如此便是自尋賤落矣,如何?米元章終身不離臨摹,褚公亦然,上至庚亮、謝安石,辦有擬法。
鄙人臨紙,一字無來歷,便覺杌不安也。
」但沈曾植的復古意識與米芾、趙孟頫、董其昌等人比較起來,還是很有特點。
米、趙、董復古以正統自勉,非二王不學,以取晉藥爲主,非「相雜文生」。
所以,他們的書學思想中很難見到諸如沈曾植所主張的「異體同勢」、「古今條形」、「中畫圓滿」、「分畫中虛」這些內容。
孫過庭所謂「古質而今研」,沈即是研了,更注重書法形式上的變化,注重參勢而姿生的結果。
沈曾植之所以能獨樹一幟,除了上述的種種鮮明的見解外,還具有一頸勇猛精進的心。
他在書學上沒有像包世臣那樣鑽牛角尖,而是主張古今融合,南北相濟,以期相生相發的境界。
在實踐上,他非常大膽地運用「抽鋒」、「臥筆」之類的手段,如果用正統的眼光來看,覺得有些偏勝;
如果用新理異態的效果來看,恰到好處。
成就與吳昌碩相伯仲。
融匯碑帖之學,博取厚積,開拓了行草書的發展道路,豐富了碑學的表現力,代表着碑學的發展高度。
學識淹博,精研西北史地。
書法融合漢隸、北碑、章草爲一爐,自成面目。
談中國五十年來書法者,巍然爲一代宗師。
間作山水小幅,淡雅有韻致,惟不多作。
卒年七十一。
着海日樓詩。
自古以來,歷代皆有人龍翹楚,爲一時風習之始作傭者,或爲人文盛事推波瀾,領袖羣倫,沾溉四方。
晚清之沈子培,即此等人物。
其所交遊,陳散原、王國維、餘肇康、羅叔言、張元濟、鄭孝涉、章一山、馬一浮、諸貞壯、胡樸安等,皆一時碩學;
其所友,曾農髯、翁同覦、播祖蔭、吳昌碩、李瑞清;
其所啓者,便有風雲人物康有爲;
其所教,便有滬上王蘧常等四十餘子。
不只中國前清遺老尊崇有加,便東瀛學人亦曾稱譽其爲「中國大儒」。
藝術成就沙孟海先生在《近三百年的書學》中把沈曾植的書法列爲「帖學」的殿軍人物,稱「他是個學人,雖然會寫字,專學包世臣、吳熙載一派,沒有什麼意思的;
後來不知怎的,像釋子悟道般的,把書學的祕奧一旦豁然貫通了」。
這與王蘧常先生在《憶沈寐叟師》中稱「先生生前先以書法爲餘事,然刻意經營,竭盡全力,六十四歲後始意寫字。
至七十三歲去世,用力極勤,遂卓然成爲大家。
」 二說大同小異,同的是稱沈曾植大器晚成,不同的是一說沈中年之前「沒有什麼意思」;
一說是「刻意經營,竭盡全力」。
據沈曾植的生平經歷來看,王說更接近些。
據沈曾植自稱晚年書畫之緣始自光緒壬寅〔53歲)辭去南洋公學監督後,重入都門時。
沈曾植「早歲欲仿山谷,故心與手忤,往往怒張橫決,不能得勢。
」(又馬宗霍《霋嶽樓筆談》)但臨池之志仍然無間矣。
在未中舉之前,學書以晉唐小楷爲主,因爲當時江浙——帶文風鼎盛,多數士子爲了中舉,多練習所謂的「館閣體」。
以至於沈曾植晚年在回憶時還爲「館閣體」辯護,說:「唐有經生,宋有院體,明有內閣誥敕體,明季以來有館閣書,並以工整見長,名家薄之於算子之誚,其實名家之書,又豈出橫平堅直之外:推而上之唐碑,推而上之漢隸,亦孰有不平直者。
雖六朝碑,雖諸家行草帖,何一不橫是橫、堅是豎耶?算子指其平排無勢耳。
識得筆法,便無疑己。
永字八法,唐之閭閻書師語耳。
作字自不能出此範圍,然豈能盡。
」(見《海日樓札叢》卷八)同時,他還得筆於包世臣,取徑於鄧石如、吳讓之。
沈曾植曾有詩曰:「百年欲超支吳老,八法重添歷下讀」,又云「包張傳法太平時,晚見吳生最老師。
」(見《憶沈寐受師》)所流露的正是這一階段的學書痕跡。
之後,他又接受包世臣「備魏」可以「取晉」的觀念,取法北碑,尤嗜張裕釗的書法,並確確實實練了一陣子。
這與他在光緒六年成爲進士,北上就仕,開始經營收羅一些碑帖,這是他後來自謂「書學深」的開始。
當然,他對待碑帖的態度未必全是藝術的眼光,有時月考證輿地、史實的目的,但對他今後書法氣質的演變有着積極的影響。
即使成不了「書家之字」,尚可作「學人之字」觀,這與他「學人詩人二而爲一」的主張相一致的。
王蘧常先生把沈曾植的書風演變分爲兩個階段:六十歲之前「爲孫隘庭臨《鄭文公碑》,絕少變化;
又見爲予外舅沈公仲殷寫佛經卷,當時詫爲精絕者,亦不能過安吳軌轍。
」(見《憶沈寐叟師》)六十歲之後,「真積力久,一旦頓悟,遂一空依傍,變化不可方物。
」(同上)事實上,沈曾植學書情況比這樣複雜多多,尤其是晚年。
據目前所見的作品來看,沈氏取法簡牘、唐人寫經、《二爨》、鐘太傅、索靖、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黃山谷、倪元璐、黃道周都有些痕跡,這說明他還進行各種各樣的嘗試,碑帖結合,兼容幷蓄。
值得注意的是1910,沈曾植在題《伊川擊壤集》、《曹恪碑》、《李澹圓先生叱牘歸耕圖卷》三跋時,純用米芾筆法,駕輕就熟,非常老到。
從中可以透出兩個消息: —中沈曾植借米芾書鳳來達到「意態縱橫」的目的,他推崇黃小仲的「始艮終乾」之說從中得到了驗證;
二是取法米芾正是他實現「備魏取晉」理想的絕妙高招。
因爲他一生的學術與人生總旨皆的魏晉風骨上。
正是他從米芾那裏悟到了「八面出鋒」的用筆方法,並將米氏刷字轉化爲「翻覆盤旋,如游龍舞鳳,奇趣橫生」(見沙孟海《近三百年的書學》),這纔是他書法的奧祕所在。
沈曾植晚年的書法,包世臣的影響還是很大的,尤其莊用筆的提按方面,而張裕釗與吳讓之的影響反而不怎麼顯著。
羅振玉在916年6月5日致王國維的信中曾提及沈曾植「服贗安吳,詆譭趙之謙一事」,可與佐證。
夏承燾在《天風閣學詞日記》卷二中記載:「冒鶴老嘗遇寐老曰:君筆誠奇縱矣,然不過以方筆爲包安吳耳。
寐老拍其肩曰:此安可爲外人道。
」此又一佐證。
王國維有詩讚沈曾植的書法是「古意備張索,近勢雜倪黃。
」作爲同時代的大學者,此話切中要害。
沈曾植中晚年的徘徊,正是在尋找表達「古意」的手段。
既要出新,有要備復古之意。
所以,他找準了以「新理異態」而著稱的黃通周與倪元潞作爲師法的對象。
黃潛在《花隨人聖童摭憶》中也指出了這一點。
他還經常臨習一些冷僻的碑版,這與康有爲《廣藝舟雙揖》中的觀點如出一轍。
他常自稱「書學深而書功淺」,晚年遍臨諸碑帖算對「書功淺」的彌補。
實際上,他到最後還未完全定型化,仍在探索之中。
沈曾植天資高,理想富,性格內斂,毅力堅定,「藏身巧密」背後湧動着藝術的激情。
沈氏晚年隱居滬上,仕途失意,心情抑鬱,以詩書遣日。
1921年,他正式在上海鬻書自給,以解生計之困,「海內外輦金求書者穿戶限焉」。
目前,社會上所流傳的作品辦大多在最後幾年所書寫的:但風格上很少雷同,說明他不墨守一家,博收廣蓄的心態。
他作詩主張要通「三關」,最後一關足「元嘉」。
如何通「元嘉關」,他在《與金潛廬太守論評書》中提到:「但將右軍《蘭亭詩》與康氏山水詩打併一氣讀。
」可見其境界是在「活六朝」,「庶兒脫落陶謝之枝梧,含咀風雅之推激。
」(見《安般簃集序》)此一想法,在他書法中也有,惜未能點破。
抑或是他自認爲未臻此境,不便提出而已,不得而知。
後來,陸維釗先生一生浸淫北碑甚深,到晚年亦有嘆識王字真諦太遲之慨。
真可謂是英雄之見略同矣。
沈曾植(寐叟)(1850--1922),浙江吳興人浙江嘉興人,字子培,號乙庵,號巽齋等,別號乙公,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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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曾植 〔清代〕
瞥爾摩醯無相眼,還爲花光一覷。
午韻闌初,露香亭晚,玉佩羅裙舞。
樊南老矣,更無彩筆新句。
儘教芍藥扶輪,海棠授印,京洛風流具。
小妹東家窺宋久,催喚蕊珠同住。
緤印香嚴,襪塵波細,離合神光處。
斜陽導引,海西又作霞嫵。
秋與長安遠。
五更風起夜烏啼。
明燈空局照無棋。
阮郎歸。
細腰宮裏休相妒。
久罷傾城顧。
妝樓欲下更遲遲。
千花萬草沒人知。
嫋餘絲。
歸心何處,桐陰井識,柳前門到。
家國蒼涼,人天悲憤,江山憑弔。
付殘碑翠墨,壞人千里,圖畫裏,西風悄。
太息騷人潦倒。
總一例雨啼煙嘯。
暮年詞賦,暮秋行旅,昔愁今抱。
如此江山,數行雁落,一鉤月皎。
感餘懷天末,芳馨脈脈,引幽蘭操。
平沙白草天無際。
契箭傳呼菩薩至。
高牙啓。
六州都督偕胡跪。
旱海沙陀遊獵地。
射生不射黃羊地。
盤馬彎弓開遠勢。
騰猿戲。
彀中別有由基意。
浪淘沙 題邊景昭畫雞
沈曾植 〔清代〕
晦雨霾風。
窮愁志就話籠東。
任遣屍居還口數,窠下兒童。
蟲蟻遍區中。
啄啄何功。
越家伏卵魯家雄。
賴有此君相慰藉,篩影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