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龔鼎孳生於1615年,殆於1673年。
字孝升,因出生時庭院中紫芝正開,故號芝麓,諡端毅。
安徽合肥人。
與吳偉業、錢謙益並稱爲「江左三大家」。
崇禎七年(1634年)進士,龔鼎孳在兵科任職,前後彈劾周延儒、陳演、王應熊、陳新甲、呂大器等權臣。
明代諫官多好發議論,擅於彈劾別人。
龔鼎孳在明亡後,可以用「闖來則降闖,滿來則降滿」形容。
氣節淪喪,至於極點。
風流放蕩,不拘男女。
在父親去世奔喪之時尤放浪形骸,夜夜狂歡。
死後百年,被滿清劃爲貳臣之列。
著有《定山堂文集》、《定山堂詩集》和《詩餘》,後人另輯有《龔端毅公奏疏》、《龔端毅公手札》、《龔端毅公集》等。
譭譽參半龔家其實也是個外來戶,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移民。
安徽省圖書館裏珍藏有八卷本的《龔氏宗譜》,是由其後代龔照昕、龔照瑗等主修。
上面記載龔家始遷祖:(明)俊,字一山,行一,由江西臨川遷合肥。
而本支的第一個名人爲龔鼎孳。
說起龔鼎孳,許多年輕一些的合肥人也許並不熟悉。
但提起稻香樓,大家就耳熟能詳了,那原先就是龔家的。
清朝初年,龔鼎孳的弟弟龔鼎孠從浙江仙居知縣退歸後,在合肥建稻香、水明二樓。
其中稻香樓很快成爲合肥名勝,文武百官和名人遷客都喜歡來此,登樓憑欄,賞四時景緻,覽八方風情。
彼時,禮部尚書龔鼎孳曾攜如夫人顧眉生數回合肥,住在稻香樓,與地方文儒互有唱和。
關於龔鼎孳,歷史上對他的評價可謂譭譽參半。
他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學家,洽聞博學,詩文並工,在文人中聲望很高。
同時,他還因保護文人學士,有「窮交則傾囊橐以恤之,知己則出氣力以授之」的名聲。
但在官場上,他卻又因爲侍奉三朝而有「貳臣」的惡名。
龔鼎孳是明崇禎七年進士,先任湖北蘄水縣令,後升兵科給事中。
崇禎十六年,李自成攻陷北京,龔鼎孳投井自殺,被人救起後輔李自成,任直指使。
清順治元年(1644年),睿親王多爾袞進京,龔鼎孳迎降。
順治三年,曾受彈劾,後因其才華得皇帝賞識仍任原職。
康熙十二年九月十二日(1673年10月12日)病卒。
詩詞評價龔鼎孳文思敏捷,才華橫溢,往往數千言的文章,能夠一揮而就。
且詞藻繽紛,都不點竄。
他的文風多受杜甫的影響,爲文作詩,情感深厚,常常有悲涼感慨的作品,所以吳梅村說「其側怛真摯,見之篇什者,百世下讀之應爲感動」。
但他的作品反映現實的深廣度不夠,多爲吟風弄月的宴飲應酬之作,文學成就不如吳偉業、錢謙益二人。
《定山堂集》包括《詩集》四十三卷,《詩餘》四卷。
《詩集》卷一、卷二爲五言古詩,卷三、卷四爲七言古詩。
卷五至卷十五爲五言律詩,卷十六至卷三十二爲七言律詩。
卷三十三爲五言排律,卷三十四、卷三十五爲七言排律。
卷三十六至卷四十三爲七言絕句,各卷均按年代爲序編排。
《詩集》前有吳興祚、周亮工、吳偉業、尤侗、錢謙益等人的序。
《詩餘》四卷,編年排次,前有丁澎作序。
詩集中的作品大多反映了他身歷幾朝更替的生活經歷和內心體驗,吳偉業序稱其詩:「有感時佗傺之響而不孜於和平,有鋪揚鴻藻之辭而無心於靡豔。
」龔鼎孳寫詩多是憑藉才氣,遣詞縟麗,用典富贍,可是往往剪裁不夠,再加上他的詩多爲宴飲酬酢之作,往往顯得「詞采有餘,骨力不足」。
不過,在他身經變亂有了切實生活感受後,也寫了出了一些內容深厚,筆力矯健的佳作。
如七古《多陵篇用李空同漢京韻篇》、《壽白母長歌一百二十句》、《挽船行》。
律詩《過城東戚貴諸裏第》、《秦淮社集白孟新有計紀事和韻》、《丘曙戒侍講謫瓊州》。
絕句《上巳將過金陵》、《燈屏詞次牧齋先生韻》等,無論感慨興亡,敘述友情,還是反映民生疾苦,均寫得情意深摯,氣韻不凡。
龔鼎孳雖然先後投降李自成和清王朝,而因此被世人視之爲喪失名節的人,但在他內心深處,卻始終潛伏着對故國的追思和對往事無限懷念的情感。
在這種感情的作用下,他同許多明朝遺士故人還是有着密切的聯繫。
《碑傳集補》記載:「時鼎革方新、新朝耆舊多混跡於酒人畫師,以寄其宅傺幽憂之感」而龔鼎孳則「開東閣以招之,分餘明以照之」照顧蔽護這些人。
在他被遷爲刑部尚書後,曾爲傅山、閻爾梅、陶汝鼎等明朝遺士開脫罪責,使他們免遭迫害。
在清朝爲籌集連年窮兵黷武所需的浩大軍費兵餉而橫徵暴斂,賦稅沉重的情況下,多次上書,爲江南請命。
還曾因爲「司法章奏,事涉滿漢,意爲輕重」,而降八級調用。
從這些事例中,我們可以看到龔鼎孳內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面爲了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而變節屈膝,另一方面對故國舊朝又不以徹底忘懷。
一方面爲仕途發達苦心經營,另一方面又因直言陳諫而屢遭貶斥。
這種心境也自然地反映到他的詩文中,因此《定山堂集》處處縈繞着一種傷感的情調。
在《詩集》中,花愁淚痕、寒雪孤鴻、疏燈蕭瑟等悽婉的詞詞充斥詩文間,借酒消愁更是他聊以自慰的方式,於是「酒闌歌罷」、「泣然罷酒」、「燈殘酒盡擲杯裂」之類繁華去盡,無可奈何的情懷一訴再訴。
他在《潭影堂詩序》中無限追憶地記敘了「餘方垂髫」時,在「江淮南北晏然無事」之際,與少年夥伴集會於深柳園亭,「酒酣顧視,意氣颯然,橫絕四海」的意氣風發,今昔相照,不由得感慨萬千「曾幾何時,干戈滿眼。
向爲讀書遊息之地,概已蕩爲昆明劫灰,而塵海飄零,歲月如流,吾亦冉冉其將老矣」。
於是有象《五十謝客啓》這樣的作品「謝絕酬應,屏跡空山,借禪誦以消解悲哀,卻葷酒而無滋罪業」,表達了渴望超越現實,尋找解脫的心情。
在《定山堂集》裏,除了哀嘆自己的身世心境外。
也有許多反映清初社會生活的作品。
如《挽船行》「兵船積甲如山陵,千夫萬卒喧催徵。
悉索村巷閉空舍,枵腹負舟那即能」。
《歲暮行》「荒葉落寡婦泣,山田瘦盡無耕農。
男女逃竄迫兵火,十年不見旌旗空」。
反映了由於清政府連年征戰,抓丁催餉,橫徵暴斂給人民帶來的沉重災難。
因此詩人熱切地期待「何時戍罷科賦輕,飢鵠歸飛有完宅」的局面早日來臨。
表達了希望清政府休兵薄斂的強烈要求。
詩集中還有一些寄寓亡國之恨的作品,如《秋日感懷六首》「碧瓦朱楹半劫灰,曲池衰柳亂蟬哀。
飛虹橋外清宵日,曾照含元鳳輦回」。
寫出了明朝之後,宮室衰敗殘破的淒涼景象。
「千年雲物驚彈指,又過銷魂萬歲山」對崇禎皇帝自縊煤山,寄予了深沉的悲哀和無限傷感。
該書曾刊刻於康熙四十二年(1673年)。
雍正時禁燬錢謙益的文字,因爲書前有他所作的序,加之龔鼎孳詩文報力烘染感傷時世,盛衰變幻的悲涼氛圍,既有眷念故國之情,又有不滿清廷之意,因此被連同全書板片入繳藩庫。
世傳很少。
到了光緒九年(1883年),龔鼎孳十四世孫龔考緒,收集編輯故鄉所存殘書抄錄成卷,付梓,仍然爲《詩集》四十三卷,《詩餘》四卷。
妻子軼事顧眉,字眉生,秦淮名妓,人稱橫波夫人,後爲龔鼎孳寵妾。
秦淮諸豔皆是色藝雙全能詩善畫之人,更爲難得的是她們的民族氣節,巾幗不讓鬚眉,令時常往來的一干名士汗顏。
龔鼎孳大顧眉四歲,年輕有爲。
龔鼎孳二十歲就中了進士,外放到蘄水做縣令。
那一年他北上過金陵,如此認識了顧眉。
龔鼎孳登上眉樓,遇見了名妓之一的顧眉,就一見鍾情。
這個小他四歲的女人,此後成了他畢生最愛。
「一世二世孤苦伶仃,三世四世漸有書生,五世出一高僧,六世車馬盈門……十三十四兩代翰林」。
——清代廬州城內關於龔家的民謠。
時光倒回那一年的春天。
龔鼎孳離開湖北,前往京城赴任,途經六朝煙水之地:金陵。
金陵,這座與北方皇城遙遙相對着的江南城市,瀰漫着文雅而香豔的氣氛。
所謂「欲界仙都,昇平樂國」,是每個文化人嚮往的勝境。
不僅氣候溼潤宜人,景色秀麗,物質繁華,更重要的是,這裏聚集着全國最美麗最有風情和才華的女人——秦淮河畔的名妓們。
在金陵,最好的時光是夜晚:「每當夜涼人定,風清月朗,名士傾城,簪花約鬢,攜手閒行,憑欄徒倚。
忽遇彼姝,言笑宴宴。
此吹洞簫,彼度妙曲,萬籟俱寂,游魚出聽。
洵太平盛事也。
」外有虎狼,內有流民,局勢不太平,士大夫們卻大都仍在享受着太平的奢華。
名妓文化與名士文化成了社會上兩道奪目異色。
名士詩酒風流,文采與清談共舉,名妓高張豔幟,才華與美貌並重,二者惺惺相惜,水乳交融,不論談政治,談戀愛,抑或談詩論文,都在這秦淮河畔一座座精巧華麗的小樓裏。
「復社四公子」就是常客。
如今,又多了一個政壇新秀,未來「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龔鼎孳。
顧眉原名媚,字眉娘,後改名爲顧眉。
據著名風流浪蕩子弟餘懷的記載:「莊妍靚雅,風度超羣,鬢髮如雲,桃花滿面。
弓彎纖小,腰肢輕亞。
通文史,善畫蘭……時人推爲南曲第一。
」她住的地方叫作「眉樓」,「綺窗秀簾,牙籤玉軸,堆列几案;
瑤琴錦瑟,陳設左右,香菸繚繞,檐馬叮噹。
」時人戲稱之爲「迷樓」——隋煬帝在江南建造的豪華宮殿,據說是仙人進來,都會迷失本性的地方。
在金陵那些奢華的宴席上,沒有顧眉,舉座就愀然不樂。
受歡迎到這個地步,靠的當然不僅僅是容色。
這位嫵媚多才,長袖善舞的名妓,名聲如日中天,也有她自己的煩惱,也是秦淮河畔所有煙花女子的共同煩惱:終身如何?
沒有誰想一輩子沉淪這裏,總該找個好人家,做妾侍也無妨,要堂堂正正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
顧眉裙下之臣多不勝數,相傳更有人爲得不到她的愛而自殺。
然而,過慣了奢華生活,一般家境的人她無法下嫁,有錢有勢的人,又多半傖俗不入她的法眼,或者乾脆就是個實在不想近身的糟老頭子。
就在這無可奈何之際,天上掉下個龔鼎孳,年貌相當,溫柔多金,還有似錦前程。
兩人頓時好得如膠似漆。
龔鼎孳在愛情方面,也有着他人萬萬不及的大膽。
時代風氣使名士美人相得益彰,但玩玩可以,真要把一個妓女娶回家,大部分讀書人還是不願意的——再會畫蘭花也是妓女啊!
有損其名聲與仕途。
比如陳子龍,就謝絕了柳如是的熱烈追求,使得小柳只得轉而去追求老頭兒錢謙益。
董小宛更慘,孤身弱女,亂軍之中狂追冒闢疆數千裏,勉勉強強換來個妾侍名分,二十幾歲就過勞死了,死後冒公子寫文悼念,口口聲聲還在強調自己的不得已。
卞玉京苦戀吳梅村一輩子,他一輩子硬是沒娶她,在明朝不娶,在清朝還是不娶。
龔鼎孳就不理這套,與顧眉相好沒多久,他便鄭重地把一首求婚詩呈在妝臺之上:「腰妒楊柳發妒雲,斷魂鶯語夜深聞。
秦樓應被東風誤,未遣羅敷嫁使君。
」這時候,猶豫的反倒是顧眉了。
可能她還年輕,還沒享受夠這蜂圍蝶繞的驕傲,像名貴的牡丹花,被恭維着逢迎着,一句話一個眼色就能撥弄得許多人神魂顛倒,種種日常行動和戀愛中的自由,名妓生涯有苦楚,與良家婦女相比,另樣的快樂可也多得很。
又可能,像她這樣年紀輕輕就久歷情場的女人,對一切山盟海誓都本能存疑……總之,她只是應景地含糊地先答應下來。
實際上,自龔鼎孳離開後,她仍玲瓏地在秦淮河畔與各色人等周旋物色着。
別後魚雁來往,龔鼎孳寫了無數熱烈的情詩,後都收在自傳性傳奇《白門柳》裏。
今天展讀,只見一片濃郁化不開的愛意。
初見,他筆下的她是這樣的:「曉窗染研注花名,淡掃胭脂玉案清。
畫黛練裙都不屑,繡簾開處一書生。
」原來顧眉也喜作書生打扮,香閨之中,書案明淨,襯着個素淡文雅的人兒,和尋常脂粉多麼不同。
他有着獲紅顏亦獲知音的喜悅。
日日繾綣,他暗裏發下誓願:「搓花瓣、做成清晝。
度一刻、翻愁不又。
今生誓作當門柳,睡軟妝臺左右。
」詞風熾烈,有着小兒女初墜情場的天真癡纏,實打實是爲正人君子所不齒的豔詞。
如果說這還只是牀弚間的情不自禁,這一首:「手剪香蘭簇鬢鴉,亭亭春瘦倚欄斜。
寄聲窗外玲瓏玉,好護庭中並蒂花。
」就更顯出滿心的憐惜,真愛一個人時,那愛意中肯定是存着憐的,總覺得對方在這寬廣冷酷的世界是如此柔弱,想要好好地護着她,離開她就覺得很不放心。
「才解春衫浣客塵,柳花如雪撲綸巾。
閒情願趁雙飛蝶,一報朱樓夢裏人。
」進京後的龔鼎孳有兩副嘴臉,一副放在政壇,對敵人如秋風掃落葉,另一副面對遠在南方的戀人,如春風溫柔,如春水纏綿。
在這種感情攻勢下的顧眉,心思也不知不覺地融化了。
也就在這段時間,她偏偏又碰上了一場飛來橫禍。
眉樓的客人之中,還有一位從浙江來的「傖父」,粗俗不通風情之人,卻是南京兵部侍郎的侄子,這位二世祖當時被顧眉應酬得還行,正歡喜中,卻發現美人對另一位「詞客」——據孟森先生考證,就是後來爲顧眉自殺而死的劉芳——更加寵愛,於是醋性狂性大發,和另一位被冷落的客人合謀,誣陷劉芳偷了他的名貴酒具,一狀告到官府,其意是想讓顧眉也被官府傳訊,折騰她個沒臉見人。
顧眉再精明能幹,也着了慌,幸虧她的男粉絲們紛紛出面幫忙擺平。
餘懷發揮文人特長,寫下鏗鏘有力的檄文,公告天下——天下人哪管這事,主要是給一幫閒得發慌的文人及官僚們看。
正好餘懷做過南京兵部尚書的幕僚,「傖父」叔叔顧及這層上下級關係,就把侄子痛斥一頓,攆回老家去了。
又由陳則梁出面,讓顧眉擺酒給「傖父」陪了情,一場鬧劇纔算收場。
事情過後,還是陳則梁,復社名士,顧眉剛出道時就結下的藍顏知己,苦口婆心地勸說顧眉,人世艱險,如此下去不是了局,趕緊擇善而嫁了吧!
陳則梁也有意思,暗戀顧眉半生,始終把自己放在「至交」和「閨密」的位置上,不管他怎麼想的吧,出於無奈還是自願,此刻說出這番話來,也頗令人敬佩其風度。
顧眉也深知此話爲苦口良藥,加上才喫了一嚇,浮華心性爲之一斂。
就此果斷決定:嫁給龔鼎孳吧!
數來數去,也就屬他條件最合適,看上去也最實心實意的了。
崇禎十二年的七夕,二十五歲的龔鼎孳向二十一歲的顧眉流露出求婚之意。
崇禎十五年初,因爲龔鼎孳尚在京城任職,她先充任金陵外室,一年之後,她翩然來京團聚。
崇禎十五年秋,顧眉關掉眉樓,離開金陵,千里迢迢北上投奔情郎。
此時,李自成、張獻忠的部隊已經攻近北京,後金的大軍也已經壓至山海關。
一個從小錦衣玉食且裹着小腳的年輕女子,要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之中跋涉,也真是勇氣十足。
顧眉在路上足足走了一年,纔到達京城,滿身塵土、蓬頭垢面地與龔鼎孳相見。
因爲時亂,龔鼎孳的原配夫人及兒女都留在合肥,他獨自在京,以諫官的卑小職位,連挑當朝大佬,最孤立無援之際,得顧眉不顧死活地來到身邊,自是欣喜若狂,感激不盡。
也就悍然不顧物議,把這青樓女子給娶了,由此被政敵彈劾而貶官,他卻坦然說道:「翦豹天關,搏鯨地軸,隻字飛霜雪。
焚膏相助,壯哉兒女人傑。
」國勢危急,風刀霜劍中,是那位女士,在鼓勵和支持着我呀!
顧眉到京五十天後,龔鼎孳便被關進了大牢。
明朝獄事之黑暗慘酷,龔鼎孳又是因彈劾權貴入獄,更顯情勢不妙。
顧眉不怕受牽連,一直在獄外等他出來。
她的堅守給了龔鼎孳莫大的勇氣。
「一林絳雪照瓊枝,天冊雲霞冠黛眉。
玉蕊珠叢難位置,吾家閨閣是男兒」。
「九閽豺虎太縱橫,請劍相看兩不平。
郭亮王調今寂寞,一時意氣在傾城」。
龔鼎孳獄中寫下的詩詞,都在感念着顧眉,說她有男兒的氣概,說她的俠義與深情,比及從前太平時光那些情詞,多了許多患難與共的凝重。
崇禎十七年二月,龔鼎孳出獄,在贈顧眉的詞中他寫到:「料地老天荒,比翼難別。
」生死不渝的牽絆,從此正式建立。
回想龔顧二人的姻緣,或許曾有着風月場上的輕佻與計量,不能否認,更有着那個時代其他名士美人間難以企及的真與誠。
這真誠,是被歲月考驗而沉澱下來的。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冒闢疆與吳梅村兩位,怕煙花女子壞了自己前程,卻終身在功名路上奔波得辛苦萬分,收效甚微。
渾不吝的龔鼎孳,倒是一路青雲直上。
但是兩個人的好日子沒過上多久,局勢動盪,李自成攻城,崇禎帝自縊,在這樣的情況下,明朝的官員們有三種選擇,逃跑、投降或者殉國。
龔鼎孳選擇了投井,但事實上,龔鼎孳不是真的投井,只是避禍,那原是一口枯井,他帶着顧眉躲在裏面。
從井裏面出來後,龔鼎孳投降了大順軍,接受直指使之職,巡視北城。
不久,大順政權失敗,龔鼎孳又投降了清朝。
投降之後,龔鼎孳根本談不上有什麼仕途。
有人罵他是「明朝罪人,流賊御史」,又有人說他在江南千金置妓。
在這個時期,龔鼎孳還留下了很多與顧眉一起生活的詩句。
雖然外面動盪不安,但是那段時光對龔鼎孳和顧媚來說應該是段猶如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龔鼎孳的放浪形骸,屢屢成爲公衆攻擊他的口實。
順治十四年十一月初三,是顧眉三十九歲的生日。
這個時候正巧他們二人北上路過金陵,因此顧眉特意請來曲中姐妹一聚。
顧眉從嫁給龔鼎孳那一天起就想給他生一個兒子,這是她多年的心願,但是卻一直都沒有實現。
順治八年,他們居住在西湖邊上,顧媚經常去廟裏燒香求子,可惜顧眉最終還是沒有如願以償,沒有求到兒子。
四十歲那年,她生下一個女兒,數月後出天花不幸夭折。
顧眉唯有依憑龔鼎孳的愛而活着。
他幫她掙來了一品誥命的頭銜,據說這頭銜本來屬於正室童夫人,但是,童夫人說,我已在前朝兩度受封,這次封賞,讓給顧太太也可。
四十五歲那年,顧眉去世,相對於她風雨飄搖的姐妹,這已是善始善終。
詩詞特點龔鼎孳在清初頗具盛名,與錢謙益、吳偉業在詩壇上被稱爲「江左三大家」。
三大家出處相同,均爲《貳臣傳》中人物,但在對三人詩歌的評價上,時人及後人均有低龔之意。
綜觀龔詩,其中酬答、和韻之作較多確是實情。
在《定山堂集》四十三卷中,三分之一多是此類作品,都標有「送」、「贈」、「和韻」、「次韻」等字樣,但不能因此斷定,此類作品俱是內容空虛的無病呻吟之作。
作者以爲,其實正是在這些作品中,龔芝麓自然地流露了出了故國之思與身世之感,抒發的是毫無事先人爲經營的真心實感。
龔鼎孳詩中很大一部分是表現對仕清的自責與悔恨,也就是失路之悲。
「失路」一詞在龔詩中運用最多,其出現頻率之高都是他同時代的文人集中所少見的。
再如著名的《初返居巢感懷》:「失路人悲故國秋,飄零不敢吊巢由。
書因入洛傳黃耳,烏爲傷心改白頭。
明月可憐銷畫角,花枝莫遣近高樓。
臺城一片歌鐘起,散入南雲萬點愁。
」在龔鼎孳大量的送別、懷人、贈答詩中,「失路」這一意象被廣泛使用,凡表現內心懺悔、自責、滄桑、羞愧的種種複雜感情,他俱以此意象概之。
如作於康熙四年的《老友閻古古重逢都下感賦》:「城南蕭寺憶連牀,佛火村雞五更霜。
顧我浮蹤惟涕淚,當時沙道久蒼涼。
壯夫失路非無策,老伴逢春各有鄉。
安得更呼韓趙輩,短裘濁酒話行藏。
」閻古古即閻爾梅,乃是龔之舊友,明亡後,閻因抗清被逮捕,兩人多年未見。
既而重逢,加以龔即將爲閻了結此案,故慚喜交併,欲其他友人如韓聖秋、趙友沂等共來敘重逢之樂,此詩將龔面對老友時的喜悅、羞愧、表現得細微入神。
面對老友、故人,龔鼎孳不掩飾對自己「失路」的內疚、自責與慚愧。
在龔鼎孳的詩集中,除了失路之痛這個主題外,故國之思也是另外一個重要主題。
在《如農將返真州以詩見貽和答》一詩中,就表達了龔對故國的強烈思念:「曾排閶闔大名垂,蠅附逢幹獄草悲。
烽火忽成歧路客,冰霜翻羨貫城時。
花迷故國愁難到,日落河梁怨自知。
隋苑柳殘人又去,旅鴻無策解相思。
」姜埰,字如農,明未因言事被遣戍,龔鼎孳曾三次上書相救。
明亡龔入仕新朝,姜則堅守氣節不仕,是當時著名的遺民。
此時二人重逢,已是江山易幟,友仇皆散。
「花迷故國」之愁、「日落河梁」之怨,形象而確切刻畫出龔的複雜心態,即有對故國深切的愛戀,又有對自己李陵身份的慚怨。
「故國」作爲與新朝對立的意象和傳統文化的載體,對其的追思與懷念即表現了貳臣對失路之行爲的深切的懺悔,也表現了貳臣詩人與遺民共同的文化品格,這也是他們雖然政治立場大相徑庭,但私交卻甚篤的重要原因。
龔鼎孳的故國之思可說是無處不在,無論是在熱鬧的歌舞場中、酒宴席前,還是在思朋懷友、傷春悲秋,都能引起作者濃重的故國之思。
故國如同縷縷縈繞於心中的細絲,觸一端而動全身。
文學成就龔鼎孳有清才,在明即與文人學士廣泛交往,著名者便有吳偉業、錢謙益、冒襄、方以智、閻爾梅、萬壽祺、曹溶、餘懷、紀映鍾、杜浚、龔賢、陶汝鼐、周亮工、李雯、曾燦、顧與治、鄧漢儀等一大批,另有王紫稼、柳敬亭等藝人。
又因能保護文人學士,吳偉業稱讚龔鼎孳爲官「唯盡心於所事,庶援手乎斯民」。
清代著名詞人陳維崧年輕時落魄潦倒,就得到龔鼎孳的慷慨相助,這使陳維崧一輩子都對其念念不忘。
龔鼎孳洽聞博學,詩文並工,在文人中聲望很高,時人把他與江南的錢謙益、吳偉業並稱爲「江左三大家」。
工書,善山水。
詩畫皆得父孚肅
作品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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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重爾偏藏著述,路窮吾轉諱飢寒。
西山薇蕨東山屐,輸與時賢白眼看。
水調歌頭 述懷用蘇東坡中秋韻
龔鼎孳 〔明代〕
乞天判與沉醉、斷送奈何年。
往日寶刀橫吹,入夜清燈疏雨,鬢髮暮雲寒。
吾老是鄉矣,雙袖百花前。
倦司馬、窮阮籍,只高眠。
宿酲剛醒,又問明月可曾圓。
長策瓊臺採藥,小隱於陵織履,雅操仗君全。
放眼憑欄久,風露正娟娟。
菩薩蠻 初冬以言事繫獄對月寄懷
龔鼎孳 〔明代〕
檐濤聲壓花鈴小。
夜色上啼烏。
青燈一壯夫。
嬋娟千種意。
莫照傷時字。
此夜繡牀前。
清光圓未圓。
粉紅花底看人面。
玉笛怕花飛。
花開人莫歸。
當時花下客。
把酒斜陽立。
今日對斜陽。
與花同斷腸。
菩薩蠻 其二用李太白閨情韻
龔鼎孳 〔明代〕
洞簫吹散孤雲碧。
吳越此南樓。
遮燈有莫愁。
迴廊人小立,漏箭催何急。
送月兩三程。
溼鶯低柳亭。
碧亂剪、此鄉如畫,鶴天梅屋。
度閣松雲炊午飯,繞溪香雪飄寒玉。
姿登臨、信宿輒忘歸,苔階綠。
無官職,東籬菊。
有主客,王猷竹。
竟廉花立柳,澗林無辱。
西禪東封何限事,灌園賣藥生涯足。
我欲扶、殘醉訪高墳,春鷗熟。
滿江紅 其一 拜岳鄂王墓敬和原韻
龔鼎孳 〔明代〕
對萬古、日飛潮射,抗忠比烈。
玉劍氣橫難度水。
靈旗夜卷朱仙月。
念青衣、毳帳是何人,關情切。
金牌憤,風波雪。
社稷事,東窗滅。
嘆一堆黃土,河山頓缺。
五國冰長封馬角,九天雨又吹龍血。
憶當年,壯發怒雲高,搖雙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