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氣篇第十二

菜根譚 · 洪應明 · 明代

  人生雖殊地,兵中雖多術,而膽具於身,理具於心,心統乎氣,氣當乎用,則未嘗不同。澄之使清,激之使濁,齊強弱爲一人,合萬人爲一心,將之道也。或謂:​「夷虜易強,誰則一之?​」殊不知彼有劫掠之利,人自爲戰耳。試羣老稚百十於前,以金錢擲地,恣其自取,孰不爭先?若並歸我握中,又孰不卻步?夫我軍爲國家役,即捨身而任捍禦,不啻秦人視越,所恃朝廷豢養、國家法紀而已。以法紀齊其心,以豢養驅其衆,理勢難同,作用自異。練膽氣乃練之本也。一切號令最爲簡明,今當刊給。長宵清晝,每隊聚一處,識字者讀,不識者從識者誦說,務要純熟,凡臨操對敵,奉之以馳毋爽。讀記之後,值此校時,一條不記,責一下。若各兵犯小過,當懲責者,能記五條,免一下。以是爲差,漸誘之入,而不厭其多矣。故次之以《膽氣》​。
  膽氣解
  夫人有此身,先有此心。氣發於外,根之於心。故出諸心者,爲真氣;格於物而發者,爲客氣。練心則氣自壯。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養心也。又曰:​「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是心者內氣也,氣者外心也。故出諸心者爲真氣,則出於氣者爲真勇矣。是故走陣於場,習藝於師,召耳目以金鼓,齊勇怯以刑名,皆兵中之一事。如人之五官、十指、四肢、百骸、皮毛、鬚眉、齒甲之屬,顧一寸一毫不可少損。而世亦有禿者、瞽者、聾者、痿者、啞者、少手指、跛足者及帶瘡癤之類,固非完人矣,亦未害其爲人,亦與大命無幹。何也?不足爲致命處也。
  即如三軍之政,行伍、號令、旗鼓、技藝之數,少一件,固不足以爲萬全之師;少一件,亦未必不能爲一戰之勝。故大勢所繫在氣,而內屬乎心;心之所繫則神明之感、自然之應也。故誅一人而千萬人順,誅心也;賞一人而千萬人奮,賞心也。不怒而威,豈斧鉞之力哉?不言而信,豈金帛之惠哉?視死如歸,得其心也;視敵如仇,心之同也。苟不求於心而務求於氣,誠以北方之兵,驍悍勁猛,氣孰尚焉?往年徵役於吳,一敗而不可復振。蓋其所發爲勇者,乃在外之浮氣,非真氣之根於心也。氣根於心則百敗不可挫,天下莫當父子之兵矣。餘當督兵於東南時,凡諸營伍中有憤悱久而未用者,不使當前行,以其積氣太浮,畏心漸掩,不輕視其號令,必墮賊之計中。故兵士惟恐其不勇,人皆知之,而勇之過盛亦不可用,則知之者鮮矣。
  善將者,宜何如而練其心氣哉?是不外身率之道而已矣。倡忠義之理,每身先之,以誠感誠。又如嬰兒、啞子,飲食爲之通,疾病爲之恤,患難爲之處,甘苦爲之同。彼有情焉,如嬰兒不能自通乎心,如啞子不能自白於口。善將者不待其心之發而先爲之所,不待其口之出而預爲之謀;諄諄諭以君父之義,禍福之辨,修短之數,死生之理,使之習服忠義,足以無忝所生。其爲榮也、利也如何?世之情事有重於死者,有甚於生者。必佐之以不時之賞,斧鉞之威,而行吾仁義於其中,乃爲有本之用矣。
  或謂:​「常練之套,果可用於臨敵否?而真練、賞罰精微之處,亦在此否耶?​」戚子曰:​「善練兵者,必使其氣性活潑,或逸而冗之,或勞而息之,俱無定格;或相其意態,察其動靜而樽節之。故練手足號令易,而練心膽氣難;有形之練易,而不練之練妙。能練而使其氣性活潑,必須收其心,有所秉畏兢業。又有練之似者,最爲練之害。是故讙譁散野,似性氣活潑;懈苦不振,似心有兢業。爲將者辨此爲急,知此可以語韜鈐之祕矣。
  獵人養鷹犬,故小道也,將無所似乎?且夫好生惡死,恆人之情也。爲將之術,欲使人樂死而惡生,是拂人之情矣。蓋中有生道在其間,衆人悉之,而輕其死,以幸其生,非果於惡生而必死也。故所謂恩賞者,不獨金帛之惠之謂,雖一言一動亦可以爲恩、爲惠;所謂威罰者,不獨刑杖之威之謂,雖一語一默亦可以爲威、爲罰。陳師鞠旅,列衆於場,謂之操練,人人知之矣。殊不知教場操練,不過鳴金鼓號令,習射打擊刺手藝之能。此等事不是在人家房門內、院牆內做得者,故設教場操練之。平時在各歇家,若肯心心在當兵起念,一心以殺賊爲計,蓄養銳氣,修治軍裝,講明法令,通之以情,結之以心,雖靜處閭閻亦謂之練,乃真練也。微乎微乎,妙不可測;神乎神乎,玄而又玄。諉之曰『弓馬粗材,武夫血氣之技』,烏乎可?​」
  或曰:​「子用兵酷嗜節制,遂至成效。節制工夫,從何下手?​」戚子曰:​「束伍爲始教,號令次之,器械次之。微權重焉,不能傳也。當於經籍中採其精華,師以意而不泥;實事中造其知識,衡於己而通變,推而進之,於真武直取上乘。孔子云『我戰則克』是已。勿謂行伍愚卒,不可感通,恃無才之小勇,幸狙詐之一中也。​」
  原感召
  夫無令之政,不誅之威,畫地而守,不賞而勸,乃爲神武。但貴賤異養,尊卑異位,豈盡是智力威勢所能驅之哉?然古今人無賢智,自王侯以至於庶人,有同焉者,昭然而不昧也。故曰:民心之愚而神。惟盡我之所與行伍同者,而行伍以同應之,故立得腳根定,視水火而不辭。其道宜如何?誠於平居之時,實心愛之,真如父子一家,諄諄以忠義感召之;入操之時,虛心公念,犯必不救,至親不私,必信必果;出征之日,身先士卒;臨財之際,均分義讓。如此則無慾,無欲則剛明正直,足以使人。下卒雖愚,昕夕得於觀感,積漬之久,感於愛,則愛君、愛將而身非所愛;感於義,則不忍後君、後將而先其所私;感於禍福之辨,則患難不足恐而親上之志堅;感於修短死生之數,則水火存亡不足以奪其心。
  故恩愛蓄於平時,奮氣發於臨用。心威於信,形威於法,命輕於威,而油然莫知其使之者。故萬人一心,心一而氣齊,氣齊而萬人爲一死夫。是吾以一心之萬力而敵萬力之各心,以一死夫而拒彼萬生命。孔曰:​「教民七年。​」孟曰:​「仁者無敵。​」非得心而一其氣,何以致此於民哉?故感通之神,孟賁失其勇,良、平失其智,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民之可使赴湯蹈火,赴仁如水趨下,謂非感召之效乎!
  原立信
  夫人無信不立,而軍中之信,猶如冬之裘,夏之葛,不可一時缺者。夫子曰:​「去食,去兵,不可去信。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當今之時,天下之政,載諸條例,頒諸陳奏,充棟累牘,集案盈幾,皆通變、宜民、致治之言也。朝行暮輟,而曾無一補於治者,不信之故耳。如今之官府,告示張掛通衢,大字招揭,可謂信令矣。而舉目一看者誰何?良由官府不行督察之令,小民習爲故事。如此而雖日出一示,何益哉?苟着實舉而行之,如有司官,一「牧」字有餘用矣。
  兵中號令,更不可一字苟且。凡集烏合之兵,行伍既就,首閱體統,以正軍禮。軍禮不肅者,有罰。軍禮既正,在南則《紀效新書》​,隊各一本,挨次給習。每入教場,先令每隊中識字者一人,讀與衆聽。日限若干,抽兵考背大略,不必責以句讀。每書聲徹場外,至有兵人苦之曰:​「我輩能讀書,必去考秀才,不來當兵矣。​」此豈得已哉!人心既苦,則又從而解諭之,使知當習之故。如此人人知我之令矣,然未必人人行我之令也。於是再約以期,挨次查其行否,怠事者有罰。歲月之餘,習久信立,人人知方,是之謂節制之師,是之謂人自爲戰。今人之談兵者,卻以不用節制,野戰向敵,人出己意,謂之人自爲戰,謬矣!謬矣!是故行之而必察,察之而必行。操簡馭繁,信於先而用於後。故「未戰而廟算勝者」,此也。​《孫子》以「信」居二,​《吳子》以「果」居中,誠能着實用力於此二字,庶幾節制之師。
  申軍紀
  凡設將兵,彌盜安民,乃其分也。不思軍士爲立功免罪、報主庇民之本,或指科斂侵其正餉,或以私物給削膏脂,或役其氣力以供工作,專爲肥身潤家之計;又以其不義之資,結爲三窟,不與士伍同甘苦,全無愛養之心;又有一等才力不支,每事因循,軍務廢弛,委靡虛度,雖無大過,均爲誤國。偏裨有犯,大將以軍法治之;材官有犯,偏裨治之以軍法,仍盡法追贓。科斂太甚,邊海有明例也。如大小將領人員能汰老弱,去怯懦,肅軍紀,嚴節制,實行伍,申恩威,精教練,鼓敵氣,使人人用命,萬衆一心,大將必超格禮敬,優加揄揚,願爲執鞭推轂。夫國制時規,兵有數,糧有額,難以冗增。管兵官即有一兵一夫,必須使合軍紀,轉弱爲強,化無用爲有用,庶緩急足恃。此非空言,日日行來自見。
  公賞罰
  凡賞罰,軍中要柄。如該賞者,即與將領有舊仇新怨,亦要錄賞,患難亦須扶持。如犯軍令,便是親子侄,亦要依法施行。決不許報施恩仇。有此者,以其所報之罪,加等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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