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篇第六

菜根譚 · 洪應明 · 明代

  大棒解
  此器勢短,步卒習用,竟不能以短接長。即法中皆一打一刺,而棒無刃,以何爲刺?今加一刃,但刃長則棒頭無力,不能壓他棒,只可二寸,形如鴨嘴。打則利於棒,刺則利於刃,兩相濟矣。一名曰棍,南方語也;一名曰白棒,北方語也。孟子曰:​「執梃可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遂以棒爲利。夫孟子之言,謂得其人和,則雖梃可撻堅利,正謂其梃不如堅利,而能撻堅利,言其人和爲要也。今無孟子之所謂人和,而欲以梃爲利器,何其不思之甚也!畢竟不是馬上利器,爲所誤更甚。
  書器械
  應有兵器,軍士配定隨身,雖一弓一箭須書各行伍在上。或遺失易爲檢給,或臨操易爲辨賞。官器只書營、哨、旗、隊,不必書名,以便更代者。
  尊教師
  器械不習與赤手同。教習之道須先重師禮。古云:​「師道立而善人多。​」教師之類,於位甚卑,然在兵卒之間,即師父之尊也。兵卒素未曾習藝者,不知藝之可好。略聞外習者,心中有物而不化,自恃舊習以爲佳。師道不立,則言不信。教之不遵,學之不習,習而不悅,師道廢而教無成矣。須於兵卒間隆以師禮,付以便宜,凡兵士之不聽教者,得徑行責治,稟官示以軍法。將士頭目皆習其業,小卒相視而謂曰:​「其尊者信之如此,吾輩當何如耶?​」如此,教師道行,習服速矣。但教師之類,皆氣血小人,一技在身,如藏至寶,便不肯盡其法以誨人。且或需索供養,以厚薄爲是非。如此,卒心不服,習藝復爲虛文。故不假之師權,則教習不行;若假之師權,則分外生事。在吾善操其駕馭之柄而已。
  忌花法
  或曰:​「平時官府面前所用槍、刀、棍、叉之法,可以用於敵否?所教亦有是與?​」戚子曰:​「開大陣,對大敵,比場中較藝、擒捕小賊不同。堂堂之陣,千百人列隊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後,叢槍戳來,叢槍戳去,亂刀砍來,亂殺還他,只是一齊擁進,轉手皆難,焉能容得左右動跳?一人回頭,大衆同疑;一人轉移寸步,大衆亦要奪心,焉能容得或進或退?平日十分武藝,臨時如用得五分出,亦可成功;用得八分出,天下無敵。未有臨陣能盡用平日十分本事,而從容活潑者也。諺雲:『到廝打時,亡了拿法。』兵豈易言哉?長槍,單人用之,如圈串是學手法,進退是學步法、身法。除此復有所謂單舞者,此是花法,不可學也。須兩人對較,惟有六槍,按一字對戳一槍,每一字經過萬遍不失,字字對得,乃爲成藝。後方可隨意應敵,因敵制勝也。藤牌,單人跳舞免不得,乃是必要從此學來。內有滾,亦是花法。須用持標與長槍對殺。先標使去,亦要不早不遲;標既脫手,要進得速,出刀快,方爲成藝。鉤鐮、叉鈀,如轉身跳打之類,皆是花法,不惟無益,且學熟誤人第一。鈀、棍花法甚多,剃去不盡。​」
  論鄉兵
  或曰:​「如今鄉兵所執、所習,亦可用否?​」戚子曰:​「平昔所習武藝之蔽,不信師教,遂誤大事者甚多。如鄉兵所執名爲钂、叉、鈀、鐪者,橫頭用無刃鐵梁,柄頭用平頂鐵箍,長不逾眉。其所習之法,又前後左右回頭跳舞,雙手平拿,兩頭所餘不過一尺。平日在鄉黨爭鬥,每打必勝,遂自謂無敵,雖有他師教以正彀,皆不聽。蓋渠用之利,習之成,信之深故也。殊不思此器此習,乃鄉中互相爭鬥用之,彼此皆然,且恐以刃傷人,得罪必重,故只用此物打傷,就或打死,終非刃殺之意。其賊之來也,利刃長鋒二丈有餘,及身寸餘,應刃而斃。以一尺無刃之物,而當一二丈利渺之鋒,就能見肉分槍,亦只格得他開去,不及我身幸矣。便終日對局,豈能跳進一二丈之遠,以中彼哉?就使中彼,不過打一擊,苟不中在頭顱,便能死人否?賊亦得返刃於我也。逆而執之,反爲所誤,遂謂叉、鈀、钂、鐪不可用,習藝爲無益,有是理哉?
  習技藝沒有用處,有這樣的道理嗎?「又如長槍,近見浙江之習,皆學處州狼筅法,中分其半,官軍所傳之法亦有迴轉。但大敵交鋒與平日場中相對比不同,千百之人簇擁而去,叢如麻蓬,豈能舞丈餘長竿,迴轉走跳?若此,則一二丈僅可布一人而已,不知有此陣否耶?至於中分其半,則又後尾垂帶,一爲左右所挨擠,手中豈能出入?遂乃遇敵而敗。不曰習藝之非,制器之誤,乃曰槍不可恃,於槍何尤哉!故用鈀、钂、鉤鐮、叉、鐪之類,必如予所載《短兵長用解》篇內製之、習之。長槍之屬,必如予所載《長兵短用解》篇內製之、習之。司教士之責者,須先一一隨其土著之所習尚器藝。如善者,聽之而求其精;如非大敵所宜者,須先一一說破執迷之病,然後說我新制之利,待彼曉然知舊習之不利,以慕我之利,然後督習。既成,人人自知足以恃而前,則弱兵可勇,庶幾不爲習所陷沒,可以語成功也。​」
  養戰馬
  夫國之大事在戎,兵之馳騁在馬。馬兵惟馬壯習服則膽氣方壯,蓋有所恃而不危也。但馬之飢飽、勞佚、溼燥、疾病,有口無言,不能自白。必須在我領馬官軍時其水草,適其性情,節其飢飽、勞佚,加意調息,戢其蹄耳,習其馳逐,閒其進止,人馬相親,然後可使。鞍轡銜勒,必令全好,乏絕輒補。冬歸淨廄,夏入涼廡。今者既無淨廄、涼廡,可不思所以處之乎?每於盛暑之時,務將馬匹拴系就陰所在。如城市無陰涼之隙,可牽於城外人家、村落、林木、陰鬱之所,與東、西、北三面城牆之下拴喂。盛寒則拴於南牆之外向陽明與近人煙處,入夜將屜用肚帶縛在馬脊上遮冷,庶堪戰陣之用。
  但各該官軍率無敵愾之心,惟是奉身之計,克減草料,飲飼不時,再加差役繁多,以致馬匹損憊勞傷,不知臨時以何爲命?況降罰之例甚嚴,主將、偏裨悉所不免,誠不可不嚴加稽考。各營將置立等第循環文簿二本,將該管見在馬匹通行查出,逐一躬親驗選。其往時原以超、上、中、下及下下五等比驗。但馬騾如頭等之內,有十分膘壯應擬頭等之上者,有膘分正合頭等者,有膘分稍次難作二等者;二等之內,有膘分出於二等之上,次於一等之下者;三等之內,有瘦弱而可騎者,有瘦弱不致狼狽者,有十分瘦弱垂死者。五等不盡其選,臨時執筆猶豫難決,擬之不得其平,何以使人激勸?
  近照武藝一體定爲九則:如上等內滿膘過當,則注爲上之上;滿膘而不至溢肥,則爲上之中;有膘而不滿則爲上之下。膘壯而未至平鞦,則爲中之上;半膘,則爲中之中;擬下等則稍肥,擬中等則未及,乃爲中之下。雖瘦而不至弱,擬屬下等,則爲下之上;瘦弱而不至不可騎喂,則爲下之中;瘦弱不堪騎喂,則爲下之下。如此驗注,當時流水擬去,人既不枉其勞,馬又擬得其當,再無疑難,頗稱得法。
  上、中等六則馬匹,省令各軍自行取便,用心餵養。下等三則,責委勤慎官一員,專管攢槽喂飼,逐日查驗各軍草料,仍查夜草,如有不用心及短少草料者,徑自責治,將責治過緣由填注簿內。該管將官每三個月一次點驗膘分,如二等喂至頭等,三等喂至二等,俱免比責。即於文簿內明開某原系二等,今入頭等,某原系三等,今入二等,各另自行餵養。如三等喂至頭等,亦要明開某人原系三等,今入頭等,免其攢槽,仍行犒賞,免工免差。如三等馬匹膘分不加,各捆打二十。其間如有頭等反爲二等,二等反爲三等者,責如之。三等反致瘦弱者,捆打四十,各照舊攢槽餵養。
  每季一次,將填註文簿責令經管書手齎送倒換查考。通以三個月爲則,二等者俱要喂至頭等,中間如有膘分不增,呈請發落;仍系三等或瘦弱者,各捆打四十,責令變買膘壯好馬解烙。若將瘦弱馬匹不行明白開報,那移作弊者,定將作弊人役痛以軍法懲治,將領連坐,馬軍加倍重處,斷不輕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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